十七 今日意

兩人共騎,奔跑一陣,放眼盡是杏樹,不多時便已將西夏眾武士拋得影蹤不見。

段譽問道:“王姑娘,你怎么啦?”王語嫣道:“我中了毒,身上一點力氣也沒了!倍巫u聽道:“中毒”,嚇了一跳,忙問:“要不要緊?怎生找解藥才好?”王語嫣道:“我不知道啊。你催馬快跑,到了平安的所在再說!倍巫u道:“什么所在才平安?”王語嫣道:“我也不知道啊!倍巫u尋思:“我曾答允保護她平安周全,怎地反而要她指點,那成什么話?”無法可施之下,只得任由坐騎亂走。

奔馳了一頓飯時分,已聽不到追兵聲音,心下漸寬,卻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。段譽過不了一會,便問:“王姑娘,你覺得怎樣?”王語嫣總是答道:“沒事!倍巫u有美同行,自是說不出的歡喜,可是又怕她所中的毒質厲害,不由得一會兒微笑,一會兒發愁,又想:“我只管救王姑娘,卻沒去搭救我那阿碧小妹子。我這么偏心,可見我內心對兩人確然大有分別!”

眼看雨越下越大,段譽脫下長袍,罩在王語嫣身上,但也只好得片刻,過不多時,兩人身上里里外外都濕透了。段譽又問:“王姑娘,你覺得怎樣?”王語嫣嘆道:“又冷又濕,找個什么地方避一避雨啊!倍巫u道:“是,是!杏花、春雨、江南,說起來很美,身當其境,也有不大方便的時候!

王語嫣不論說什么話,在段譽聽來,都如玉旨綸音一般,她說要找個地方避一避雨,段譽明知未脫險境,卻也連聲稱是,心下又起呆念:“王姑娘心中念念不忘的,只是她表哥慕容復。我今日與她同遭兇險,盡心竭力地回護于她,若是為她死了,想她日后一生之中,總會偶爾念及我段譽三分。將來她和慕容復成婚之后,生下兒女,瓜棚豆架之下與子孫們說起往事,或許會提到今日之事。那時她白發滿頭,說到‘段公子’這三個字時,珠淚點點而下……”想得出神,不禁眼眶也自紅了。

王語嫣一轉頭間,見他臉上有愁苦之意,卻不覓地避雨,問道:“怎么啦?沒地方避雨么?”段譽道:“那時候你跟你女兒說道……”王語嫣道:“什么我女兒?”

段譽吃了一驚,這才醒悟,笑道:“對不起,我在胡思亂想!庇文克念,見東北方有座大碾坊,小溪溪水推動木輪,正在碾米,便道:“那邊可以避雨!笨v馬來到碾坊。這時大雨刷刷聲音,四下里水氣蒙蒙。

他躍下馬來,見王語嫣臉色蒼白,不由得萬分憐惜,又問:“你肚痛么?發燒么?頭痛么?”王語嫣搖搖頭,微笑道:“沒什么!倍巫u道:“唉,不知西夏人放的是什么毒,我拿得到解藥就好了!蓖跽Z嫣道:“你瞧這大雨!你先扶我下馬,到了里面再說不遲”。段譽跌足道:“是,是!你瞧我可有多糊涂!蓖跽Z嫣一笑,心道:“你本來就糊涂嘛!

段譽瞧著她的笑容,不由得神為之奪,險些兒忘了去推碾坊的門,幾乎將額頭撞在門上,待得將門推開,轉身回來要扶王語嫣下馬,一雙眼睛始終沒離開她的嬌臉,沒料到碾坊門前有一道溝,左足跨前一步,正好踏入溝中。王語嫣忙叫:“小心!”卻已不及,段譽“啊”的一聲,人已摔了出去,撲入了大片泥濘之中,忙掙扎著爬起,臉上、手上、身上全是爛泥,連聲道:“對不起,對不起。你……你沒事么?”

王語嫣道:“唉,你自己沒事么?可摔痛了沒有?”段譽聽到她關懷自己,歡喜得靈魂兒飛上了半天,忙道:“沒有,沒有。就算摔痛了,也不打緊!”伸手要去扶王語嫣下馬,驀地見到自己手掌全是污泥,急忙縮回,道:“不成!我去洗干凈了再來扶你!蓖跽Z嫣嘆道:“你這人當真婆婆媽媽得緊。我全身都濕了,再多些污泥有什么干系?”段譽歉然笑道:“我做事亂七八糟,服侍不好姑娘!边是在溪水中洗去了手上污泥,這才扶王語嫣下馬,走進碾坊。

兩人跨進門去,只見舂米的石杵提上落下,不斷打著石臼中的米谷,卻不見有人。段譽叫道:“這兒有人么?”

忽聽得屋角稻草堆中兩人齊叫:“啊喲!”站起兩個人來,一男一女,都是十八九歲的農家青年。兩人衣衫不整,頭發上沾滿了稻草,臉上紅紅的,臉色尷尬忸怩。原來兩人是一對愛侶,那農女在此照料碾米,那小伙子便來跟她親熱,大雨中料得無人到來,當真肆無忌憚,連段譽和王語嫣在外邊說了半天話也沒聽見。

段譽抱拳道:“吵擾,吵擾!我們只是來躲躲雨。兩位有什么貴干,盡管請便,不用理睬我們!

王語嫣心道:“這書呆子又來胡說八道了。他二人當著咱們,怎樣親熱?”她乍然見到那一男一女的神態,早就飛走了臉,不敢多看。

段譽卻全心全意貫注在王語嫣身上,于這對農家青年全沒在意。他扶著王語嫣坐在凳上,說道:“你身上都濕了,那怎么辦?”

王語嫣臉上又加了一層暈紅,心念一動,從鬢邊拔下了一枝鑲著兩顆大珠的金釵,向那農女道:“姊姊,我這只釵子給了你,勞你駕借一套衣衫給我換換。

那農女雖不知這兩顆珍珠貴重,但黃金卻是識得的,心中不信,道:“我去拿衣裳給你換,這……這金釵兒我勿要!闭f著便從身旁的木梯走了上去。

王語嫣道:“姊姊,請你過來!蹦寝r女已走了四五級梯階,重行回下,走到她身前。王語嫣將金釵塞在她手中,說道:“這金釵真的送了給你。你帶我去換換衣服,好不好?”

那農女見王語嫣美貌可愛,本就極愿相助,再得一枚金釵,自是大喜,推辭幾次不得,便收下了,當即扶著她到上面的閣樓中去更換衣衫。閣樓上堆滿了稻谷和米篩、竹箕、麻袋之類的農具。那農女手頭原有幾套舊衣衫正在縫補,那小伙子一來,早就拋在一旁,不再理會,這時正好合王語嫣之用。

那農家青年畏畏縮縮地偷看段譽,兀自手足無措。段譽笑問:“大哥,你貴姓?”那青年道:“我……我貴姓金!倍巫u道:“原是金大哥!蹦乔嗄甑溃骸拔鹗歉。我叫金阿二,金阿大是我阿哥!倍巫u道:“嗯,是金二哥”。

剛說到這里,忽聽得馬蹄聲響,十余騎向著碾坊急奔而來,段譽吃了一驚,跳起身來,叫道:“王姑娘,敵人追來啦!”

王語嫣在那農女相助之下,剛除下上身衣衫,絞干了濕衣,正在抹試,馬蹄聲她也聽到了,心下惶急,沒做理會處。

幾乘馬來得好快,片刻間到了門外,有人叫道:“這匹馬是咱們的,那小子和妞兒躲在這里!蓖跽Z嫣和段譽一在閣樓,一在樓下,同時暗暗叫苦,均想:“先前將馬牽進碾坊來便好了!钡牭门榈囊宦曧,有人踢開板門,三四名西夏武士闖了進來。

段譽一心保護王語嫣,飛步上樓。王語嫣不及穿衣,只得將一件濕衣擋在胸前。她中毒后手足酸軟,左手拿著濕衣只提到胸口,便又垂了下來。段譽急忙轉身,驚道:“對不起,冒犯了姑娘,失禮,失禮!”王語嫣急道:“怎么辦?”

只聽得一名武士問金阿二道:“那小妞兒在上面么?”金阿二道:“你問人家姑娘作啥事體?”那武士砰的一拳,打得他跌出丈余。金阿二性子倔強,破口大罵。

那農女叫道:“阿二哥,阿二哥,勿要同人家尋相罵!彼P心愛侶,下樓相勸。不料那武士單刀一揮,已將金阿二的腦袋劈成了兩半。那農女一嚇之下,從木梯上骨碌碌地滾了下來。另一名武士一把抱住,獰笑道:“這小妞兒自己送上門來!编偷囊宦,已撕破了她衣衫。那農女伸手在他臉上狠狠一抓,登時抓出五條血痕。那武士大怒,使勁一拳,打在她胸口,只打得她肋骨齊斷,立時斃命。

段譽聽得樓下慘呼之聲,探頭看去,見這對農家青年霎時間死于非命,心下難過,暗道:“都是我不好,累得你們雙雙慘亡!币娔俏涫繐尣缴咸,忙將木梯向外推開。木梯虛架在樓板之上,便向外倒去。那武士搶先躍落,接住木梯,又架到樓板上來。段譽又欲去推,另一名武士右手一揚,一枝袖箭向他射來。段譽不會躲避,撲的一聲,袖箭釘入了他左肩。第一名武士乘著他伸手按肩,已架好木梯,一步三級地躥了上來。

王語嫣坐在段譽身后谷堆上,見到這武士出掌擊死農女,以及在木梯縱下躥上的身法,說道:“你用右手食指,點他小腹‘下脘穴’!

段譽在大理學那北冥神功和六脈神劍之時,于人身的各個穴道記得清清楚楚,剛聽得王語嫣呼叫,那武士左足已踏上了樓頭,其時哪有余裕多想,一伸食指,便往他小腹“下脘穴”點去。那武士這一躥之際,小腹間門戶洞開,大叫一聲,向后直摜出去,從半空摔了下來,便即斃命。

段譽叫道:“奇怪,奇怪!”只見一名滿腮虬髯的西夏武士舞動大刀護住上身,又登木梯搶上,段譽急問:“點他哪里?點他哪里?”王語嫣驚道:“啊喲,不好!”段譽道:“怎么不好?”王語嫣道:“他刀勢勁急,你如點他胸口‘膻中穴’,手指沒碰到穴道,手臂已先給他砍下來了!

她剛說得這幾句話,那虬髯武士已搶上了樓頭。段譽一心只在保護王語嫣,不及想自己的手臂會不會被砍,右手伸出,急運內勁,伸指往他胸口“膻中穴”點去。那武士舉刀向他手臂砍來,刀未砍至,段譽指勁已到,那武士“啊”的一聲大叫,仰面翻跌下去,胸口一個小孔中鮮血激射而出,射得有兩尺來高。王語嫣和段譽都又驚又喜,誰也沒料到這一指之力竟如此厲害。

段譽于頃刻間連斃兩人,其余的武士便不敢再上樓來,聚在樓下商議。

王語嫣道:“段公子,你先將肩頭的袖箭拔掉!倍巫u大喜,心想:“她居然也關懷到我肩頭的箭傷!鄙焓职纬隽诵浼。這枝箭深入寸許,已碰到肩骨,這么用力一拔,原本十分疼痛,但他心喜之下,并不如何在意,說道:“王姑娘,他們又要攻上來了,你想如何對付才是?”一面說,一面轉頭向著王語嫣,驀地見到她衣衫不整,急忙回頭,說道:“啊喲,對不起!”

王語嫣羞得滿臉通紅,偏又無力穿衣,靈機一動,便去鉆在稻谷堆里,只露出了頭,笑道:“不要緊了,你轉過頭來吧!

段譽慢慢側身,全神提防,只要見到她衣衫不甚妥貼,露出肌膚,便即轉頭相避。正斜過半邊臉孔,一瞥眼間,只見窗外有一名西夏武士站在馬背之上,探頭探腦地要跳進屋來,忙道:“這邊有敵人!”

王語嫣心想:“不知這人的武功家數如何!闭f道:“你有袖箭擲他!

段譽依言揚手,將手中袖箭擲了出去。他發射暗器全然外行,袖箭擲出時沒半點準頭,離那人的腦袋少說也有兩尺。那武士本來不用理睬,但段譽這一擲之勢手勁極強。一枝小小袖箭飛出時嗚嗚聲響,那武士吃了一驚,矮身相避,在馬鞍上縮成一團。

王語嫣伸長頭頸,瞧得清楚,說道:“他是西夏人摔跤好手,讓他扭住你,你手掌在他天靈蓋上一拍,那便贏了!

段譽道:“這個容易!弊叩酱翱,只見那武士從馬鞍上踴身躍起,撞破窗格,沖了進來。段譽大叫:“你來干什么?”那武士不懂漢語,瞪眼相視,左手探出,已扭住段譽胸口。這人身手也真快捷,一扭之后,跟著手臂上挺,將段譽舉在半空。段譽反手出掌,啪的一聲,正中他腦門。那武士本想將段譽舉往樓板上重重摔落,摔他個半死,不料這一掌下來,早將他擊得頭骨碎裂而死。

段譽又殺了一人,不由得心中發毛,越想越害怕,大叫:“我不想再殺人了!要我再殺人,可下不了手啦,你們快快走吧!”用力一推,將這摔跤好手的尸身拋了下去。

追尋到碾坊來的西夏武士共十五人,此刻尚余十二人,其中四個是一品堂的好手,兩個漢人,兩個西夏人。那四名好手見段譽的武功一會兒似乎高強無比,一會兒又似幼稚可笑,當真說得上“深不可測”,都不敢輕舉妄動,聚在一起,輕聲商議進攻之策。另外八名西夏武士卻另有計較,搬攏碾坊中的稻草,便欲縱火。

王語嫣驚道:“不好了,他們要放火!”段譽頓足道:“那怎么辦?”眼見碾坊的大水輪被溪水推動,不停地轉上來,又轉將下去,他心中也如水輪之轉。

只聽得一名漢人叫道:“大將軍有令,那小姑娘須當生擒,不可傷了她性命,暫緩縱火!彪S又提高聲音叫道:“喂,小雜種和小姑娘,快快下來投降,否則我們可要放火了,將你們活活地燒成兩只燒豬!彼B叫三遍,段譽和王語嫣只是不睬。那人取過火折打著了火,點燃一把稻草,舉在手中,說道:“你們再不降服,我便生火了!闭f著揚動火種,作勢要投向稻草堆。

段譽見情勢危急,說道:“我去攻他個措手不及!笨绮教ど狭怂。水輪甚巨,徑逾兩丈,比碾坊的屋頂還高。段譽雙手抓住輪上葉子板,隨著輪子轉動,慢慢下降。

那人還在大呼小叫,喝令段譽和王語嫣歸服,不料段譽已悄悄從閣樓上轉了下來,伸指便往他背心點去。他使的是“六脈神劍”中的商陽劍劍法,原應一指得手,不料他偷襲敵人,自己先已提心吊膽,氣勢不壯,這真氣內力便發不出來。他內力能否發出,純靠一般心意之力,若不是全心全意地運使,便發不出勁。那人只覺得背心上有什么東西輕輕觸了一下,回過頭來,見段譽正在向自己指指點點。

那人親眼見到段譽連殺三人,見他右手亂舞亂揮,又在使甚邪術,心下頗為忌憚,忙向左躍開。段譽又出一指,仍全無動靜,不知所云。那人喝道:“臭小子,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?”左手箕張,向他頂門抓來。段譽身子急縮,雙手亂抓,恰巧攀住水輪,給輪子帶了上去。那人一抓落空,噗的一聲,木屑紛飛,將水輪葉子板抓了個大缺口。

王語嫣道:“你繞到他背后,攻他背心第七椎節之下的“至陽穴’,他便要糟。這人是晉南虎爪門的弟子,功夫練不到至陽穴!

段譽在半空中叫道:“那好極了!”攀著水輪,又降到了碾坊大堂。

西夏眾武士不等他雙足著地,便有三人同時出手抓去。段譽右手連搖,道:“在下寡不敵眾,好漢打不過人多,我只斗他一人!闭f著斜身側進,踏著“凌波微步”的步子,閃得幾閃,已欺到那人身后。段譽見三人緊跟攻來,心慌意亂,喝一聲:“著!”發力點出,嗤嗤聲響,正中那人“至陽穴”。那人哼也不哼,撲地即死。

段譽不知此人死活,心中歉然,想再攀水輪升到王語嫣身旁,卻來不及了,一名西夏武士攔住了他退路,舉刀劈來。段譽叫道:“啊喲,糟糕!韃子兵斷我后路。十面埋伏,兵困垓下,大事糟矣!”向左斜跨,那一刀便砍了個空。碾坊中十一人將他團團圍住,刀劍齊施。

段譽大叫:“王姑娘,來生再見了。段譽四面楚歌,自身難保,只好先去黃泉路上等你!彼炖锎蠛粜〗,狼狽萬狀,腳下的“凌波微步”步法卻巧妙無比。

王語嫣看得出了神,問道:“段公子,你腳下走的可是‘凌波微步’么?我只聞其名,不知其法!

段譽喜道:“是啊,是!姑娘要瞧,我這便從頭至尾演一遍給你看,不過能否演得到底,卻要瞧我腦袋的造化了!碑斚聦木磔S上學來的步法,從第一步起始,邁步走出。

那十一名西夏武士飛拳踢腿,揮刀舞劍,竟沒法沾得上他一片衣角。十一人哇哇大叫:“喂,你攔住這邊!”“你守東北角,下手不可容情!薄鞍,不好,小王八蛋從這里溜出去了!

段譽前一腳,后一步,在水輪和杵臼旁亂轉。王語嫣雖然聰明博學,卻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,叫道:“你躲避敵人要緊,不用演給我看!倍巫u道:“良機莫失!此刻不演,我一命嗚呼之后,你可見不到了!

他不顧自己生死,務求從頭至尾,將這套“凌波微步”演給心上人觀看。哪知癡情人有癡情福,他若待見敵人攻來,再以巧妙步法閃避,一來他不懂武功,對方高手出招虛虛實實,變化難測,他如存心閃避,定然閃避不了;二來敵人共有十一個之多,躲得了一個,躲不過第二個,躲得了兩個,躲不開第三個。但他自管自踏步,對敵人全不理會,變成十一名敵人個個向他追擊。這“凌波微步”每一步都踏在別人決計意想不到之處,眼見他左足向東跨出,不料踏實之時,身子卻已在西北角上。十一人越打越快,但十分之九的招數都遞向自己人身上,其余十分之一則落了空。

阿甲、阿乙、阿丙見段譽站在水輪之旁,拳腳刀劍齊向他招呼,而阿丁、阿戊、阿己的兵刃自也是攻向他所處的方位。段譽身形閃處,突然轉向,乒乒乓乓、叮當嗆啷,阿甲、阿乙、阿丙、阿丁……各人兵刃交在一起,你擋架我,我擋架你。有幾名西夏武士手腳稍慢,反為自己人所傷。

王語嫣只看得數招,便已知其理,叫道:“段公子,你的腳步巧妙繁復,一時之間我瞧不清楚。最好請你踏完一遍,再踏一遍!倍巫u道:“行!你吩咐什么,我無不依從!笨翱澳前税肆呢缘姆轿惶ね,他又從頭走了起來。

王語嫣尋思:“段公子性命暫可無礙,卻如何方能脫此困境?我上身不穿衣衫,真羞也羞死了。唯有設法指點段公子,讓他將十一個敵人一一擊斃!碑斚虏辉偃タ炊巫u的步法,轉目端詳十一人的武功家數。

忽聽得喀的一聲響,有人將木梯擱到了樓頭,一名西夏武士又要登樓,十一人久戰段譽不下,領頭的西夏人便吩咐下屬,先將王語嫣擒住了再說。

王語嫣吃了一驚,叫了起來:“啊喲!”

段譽聽到叫聲,一瞥之間,見一名西夏武士正登梯上樓,忙問:“打他哪里?”王語嫣道:“抓‘志室穴’最妙!”段譽搶步上前,一把抓到他后腰“志室穴”,也不知如何處置才好,隨手擲出,正好將他投入了碾米的石臼之中。一個兩百來斤的石杵被水輪帶動,一直在不停舂擊,一杵一杵地舂入石臼,石臼中的谷粒早已舂成極細米粉,但無人照管,石杵仍如常下擊。那西夏武士身入石臼,石杵舂將下來,砰的一聲,打得他腦漿迸裂,血濺米粉。

那西夏高手不住下令催促,又有三名西夏武士爭先上梯。王語嫣叫道:“一般辦理!”段譽伸手又抓住一人的“志室穴”,使勁擲出,又將他拋入了石臼。這一次有意拋擲,用勁反不如上次恰到好處,落點不準,石杵舂下時打在那人腰間,慘呼之聲擾人心魄,一時卻不得便死。石杵舂一下,那人慘叫一聲。

段譽一呆,另外兩名西夏武士已從木梯爬上。段譽驚叫:“使不得,快下來!”左手手指亂指亂點,他心中惶急,真氣激蕩,六脈神劍的威力發出來,嗤嗤兩劍,戳在兩人背心。那兩人登時摔下。

余下七名西夏武士見段譽空手虛點,便能殺人,這功夫委實聞所未聞。他們不知段譽這門功夫并非從心所欲,真要使時,未必能夠,情急之下誤打誤撞,卻往往見功。七人都已大有怯意,但說就此退去,卻又心有不甘。

王語嫣居高臨下,對大堂中戰斗瞧得清清楚楚,見敵方雖只剩下七人,然其中三人武功了得,那西夏人吆喝指揮,隱然是這一批人的首領,叫道:“段公子,你先去殺了那穿黃衣戴皮帽之人,要設法打他后腦‘玉枕’和‘天柱’兩處穴道!

段譽道:“遵命!毕蚰侨藳_去。

那西夏人暗暗心驚:“玉枕和天柱兩處穴道,正是我罩門所在,這小姑娘怎會知道?”見段譽沖到,當即單刀橫砍,不讓他近身。段譽連沖數次,沒法走到他身后,險些反被他單刀所傷?偹隳侨寺犃送跽Z嫣的呼喝后心有所忌,一意防范自己腦后罩門,否則段譽已大大不妙。段譽叫道:“王姑娘,這人好厲害,我走不到他背后!

王語嫣道:“那個穿灰袍的,罩門是在頭頸的‘廉泉穴’。那個黃胡子,我瞧不出他武功家數,你向他胸口截幾指看!倍巫u道:“遵命!”連連伸指向那人胸口點去。他這幾指手法雖對,卻勁力全無,但那黃胡子如何知道?忙矮身躲了三指,待得段譽第四指點到,他凌空躍起,從空中博擊而下,掌力凌厲,將段譽全身都罩住了。

段譽只感呼吸急促,頭腦暈眩,大駭之下,閉著眼睛雙手亂點,嗤嗤嗤嗤響聲不絕,少商、商陽、中沖、關沖、少沖、少澤,六脈神劍齊發,那黃胡子身中六洞,但掌勢不消,啪的一聲,一掌擊在段譽肩頭。其時段譽全身真氣激蕩,這一掌力道雖猛,在他渾厚的內力抗拒之下,竟傷他不得半分,反將那黃胡子彈出丈許。

王語嫣卻不知他未曾受傷,驚道:“段公子,你沒事么?可受了傷?”

段譽睜開眼來,見那黃胡子仰天躺在地下,胸口小腹的六個小孔之中鮮血直噴,臉上神情猙獰,一對眼睛睜得大大的,惡狠狠地瞧著自己,兀自未曾氣絕。段譽嚇得一顆心怦怦亂跳,叫道:“我不想殺你,是你自己……自己找上我來的!蹦_下仍踏著凌波微步,在大堂中快步疾走,雙手不住地抱拳作揖,向余下的六人道:“各位英雄好漢,在下段譽跟你們往日無怨,近日無仇,請你們網開一面,這就出去吧。我……我……實在不敢再殺人了。這……這……弄死這許多人,有失慈悲之道,實在大大不對。你們快快退去吧,算我段譽輸了,求……求你們高抬貴手!

一轉身間,忽見門邊站著一個西夏武士,也不知是什么時候進來的,這人中等身材,服色和其余西夏武士無異,只臉色蠟黃,木無表情,就如死人一般。段譽心中一寒:“這是人是鬼?莫非……莫非……給我打死的西夏武士陰魂不散,冤鬼出現?”顫聲道:“你……你是誰?想……想干什么?”

那西夏武士挺身站立,既不答話,也不移動身子,段譽一斜身,反手抓住身旁一名西夏武士后腰的“志室穴”,向那怪人擲去。那人微一側身,砰的一身,那西夏武士的腦袋撞在墻上,頭蓋碎裂而死。段譽吁了口氣,道:“你是人,不是鬼!

這時除了那新來的怪客之外,西夏武士已只剩下了五人,其中一名西夏人和一名漢人是“一品堂”的好手。余下三名尋常武士見己方人手越斗越少,均萌退志,一人走向門邊,便去推門。那西夏好手喝道:“干什么?”刷刷刷三刀,向段譽砍去。

段譽見青光霍霍,對方的利刃不住在面前晃動,隨時隨刻都會剁到自己身上,心中怕極,叫道:“你……你這般橫蠻,我可要打你玉枕穴和天柱穴了,只怕你抵敵不住,我勸你還是……還是趁早收兵,大家好來好散的為妙!蹦侨瞬焕硭謬,刀招越來越緊,刀刀不離段譽要害。若不是段譽腳下也加速移步,每一刀都能要了他性命。

那漢人好手一直退居在后,此刻見段譽苦苦哀求,除了盡力閃避,再無還手余地,靈機一動,搶到石臼旁,抓起兩把已碾得極細的米粉,向段譽面門擲去。段譽步法巧妙,這兩下自是擲他不中。那漢人兩把擲出,跟著又是兩把,再是兩把,大堂中米粉糠屑,四散飛舞,頃刻間如煙似霧。

段譽大叫:“糟糕,糟糕!我這可瞧不見啦!”王語嫣也知情勢兇險,心想段譽所以能在數名好手間安然無損,全仗了那神妙無方的凌波微步。敵人向他發招攻擊,始終是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,兵刃拳腳的落點和他身子間總是有尺寸之差,F在大堂中米粉糠屑彌漫,眾人任意發招,這一盲打亂殺,便極可能撞中在他身上。要是眾武士一上來便不理段譽身在何處,自顧自施展一套武功,早將他砍成十七二十八塊了。

段譽雙目給米粉糠屑蒙住了,睜不開來,狠命躍起,剛好落在水輪邊上,攀住水輪葉子板,漸漸升高。只聽得“啊、啊”兩聲慘呼,兩名西夏武士已被那西夏好手亂刀誤砍而死。跟著叮當兩聲,有人喝道:“是我!”另一人道:“小心,是我!”是那西夏好手和漢人好手刀劍相交,拆了兩個回合。接著“啊”的一聲慘叫,最后一名西夏武士不知被誰踢中要害,向外飛出,臨死時的叫喊,令段譽毛骨悚然,全身發抖。他顫聲叫道:“喂喂,你們人數越來越少,何必再打?殺人不過頭點地,我向你們救饒,也就是了!

那漢人從聲音中辨別方位,右手揮出,一枚鋼鏢向他射來,這一鏢來勢本來甚準,但水輪不停轉動,待得鋼鏢射到,輪子已帶著段譽下降,啪的一聲,鋼鏢將他袖子一角釘在水輪葉子板上。段譽一驚,心想:“我不會躲避暗器,敵人一發鋼鏢袖箭,我總是遭殃!鼻右庖皇,手便軟了,五指抓不住水輪葉子板,騰的一聲,摔將下來。

那漢人好手從迷霧中隱約看到,撲上來便抓。段譽記得王語嫣說過要點他“廉泉穴”,但一來在慌亂之中,二來雖識得穴道,平時卻無習練,手忙腳亂地伸指去點他“廉泉穴”,部位全然不準,既偏左,又偏下,竟然點中他“氣戶穴”!皻鈶粞ā蹦耸切ρ,那人真氣逆了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他一劍又一劍地向段譽刺去,口中卻嘻嘻、哈哈、嘿嘿、呵呵地大笑不已。

那西夏好手問道:“容兄,你笑什么?”那漢人無法答話,只不斷大笑。那西夏人不明就里,怒道:“大敵當前,你弄什么玄虛?”那漢人道:“哈哈,我……這個……哈哈,呵呵……”挺劍朝段譽背心刺去。段譽向左斜走,那西夏好手迷霧中瞧不清楚,正好也向這邊撞來,兩人一下子便撞了個滿懷。

這西夏人一撞到段譽身子,左手疾翻,已使擒拿手扭住了段譽右臂。他眼見對方之所長全在腳法,這一扭正是取勝良機,右手拋去單刀,回過來又抓住了段譽的左腕。段譽大叫:“苦也!”用力掙扎。但那西夏人兩手便如鐵箍相似,卻哪里掙扎得脫?

那漢人笑聲不停,瞧出便宜,挺劍便向段譽背心疾刺而下。那西夏人暗想:“不妙!他這一劍刺入數寸,正好取了敵人性命。但如他不顧義氣,要獨居其功,說不定刺入尺許,便連我也刺死了!碑敿赐现巫u,退了一步。

那漢人笑聲不絕,搶上一步,欲待伸劍再刺,突然砰的一聲,水輪葉子擊中他后腦,將他打得暈了過去。那漢人雖然昏暈,呼吸未絕,仍哈哈哈地笑個不停,但有氣無力,笑聲十分詭異。水輪緩緩轉去,第二片葉子砰的一下,又在他胸口撞了一下,他笑聲輕了幾分,撞到七八下時,“哈哈、哈哈”之聲已如夢中打鼾一般。

王語嫣見段譽被擒,無法脫身,心中焦急之極,又想大門旁尚有一名神色可怖的西夏武士站著,只要他隨手一刀一劍,段譽立即斃命。她驚惶之下,大聲叫道:“你們別傷段公子性命,大家……大家慢慢商量!

那西夏人牢牢扭住段譽,橫過右臂,奮力壓向他胸口,想壓斷他肋骨,又或逼得他難以呼吸,窒息而死。段譽害怕之極。他給扭住的是左腕和右臂,吸人內力的“北冥神功”使用不上,只得左手拚命伸指亂點,每一指都點到了空處,只感胸口壓力越來越重,漸漸喘不過氣來。

正危急間,忽聽得嗤嗤數聲,那西夏好手“啊”的一聲輕呼,說道:“好本事,你終于點中了我的……我的玉枕……”雙手漸漸放松,腦袋垂了下來,倚著墻壁而死。

段譽大奇,扳過他身子一看,果見他后腦“玉枕穴”上有一小孔,鮮血汩汩流出,這傷痕正是自己六脈神劍所創。他一時想不明白,不知自己在緊急關頭中功力凝聚,一指點出,真氣沖上墻壁,反彈過來,擊中了那西夏好手的后腦。段譽一共點了數十指,從墻壁上一一反彈在對方背后各處。但那西夏人功力既高,而真氣的反彈之力又已大為減弱,損傷不到他分毫,可是最后一股真氣恰好反彈到他的“玉枕穴”上。那“玉枕穴”是他罩門所在,最是柔嫩,真氣雖弱,一撞之下還是立時送命。

段譽又驚又喜,放下那西夏人的尸身,叫道:“王姑娘,王姑娘,敵人都打死了!”

忽聽得身后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道:“未必都死了!”段譽一驚回頭,見是那個神色木然的西夏武士,心想:“我倒將你忘了。我一抓你‘志室穴’,便能殺你!毙Φ溃骸袄闲终埧烊グ,我決不能再殺你!蹦侨说溃骸澳阌斜臼職⑽颐?”語氣傲慢。段譽實不愿再多殺傷,抱拳道:“在下不是你老兄對手,請你手下容情,饒過我吧!”

那西夏武士道:“你這幾句話說得嬉皮笑臉,全無求饒的誠意。段家一陽指和六脈神劍馳名天下,再得這位姑娘指點要訣,果然非同小可。在下領教你高招!边@幾話每個字都平平吐出,既無輕重高低,亦無抑揚頓挫,聽來十分不慣,想來他是外國人,雖識漢語,遣詞用句倒是不錯,聲調就顯得十分別扭了。

段譽天性不喜武功,今日殺了這許多人,實為情勢所迫,無可奈何,說到打架動手,當真可免則免,于是一揖到地,誠誠懇懇地道:“閣下責備甚是,在下求饒之意不敬不誠,這里謝過。在下從未學過武功,適才傷人,盡屬僥幸,但得茍全性命,已心滿意足,如何還敢逞強爭勝?”

那西夏武士嘿嘿冷笑,說道:“你從未學過武功,卻在舉手之間,盡殲西夏一品堂中的四位高手,又殺武士一十一人。倘若學了武功,武林之中,還有噍類么?”

段譽自東至西地掃視一過,但見碾坊中橫七豎八的都是尸首,一個個身上染滿了血污,不由得難過之極,掩面道:“怎……怎地我殺了這許多人?我……我實在不想殺人,那怎么辦?怎么辦?”那人冷笑數聲,斜目睨視,瞧他這幾句話是否出于本心。段譽垂淚道:“這些人都有父母妻兒,不久之前個個還如生龍活虎一般,卻都給我害死了,我……我……如何對得起各位仁兄?”說到這里,不禁捶胸大慟,淚如雨下,嗚嗚咽咽地道:“他們未必真的想要殺我,只不過奉命差遣,前來拿人而已。我跟他們素不相識,焉可遽下毒手?”他心地本來仁善,自幼念經學佛,便螻蟻也不敢輕害,豈知今日竟闖下這等大禍來。

那西夏武士冷笑道:“你假惺惺地貓哭老鼠,就想免罪么?”

段譽收淚道:“不錯,人也殺了,罪也犯下了,哭泣又有何益?我得好好將這些尸首埋葬了才是!

王語嫣心想:“這十多具尸首一一埋葬,不知要花費多少時候!苯械溃骸岸喂,只怕再有大批敵人到來,咱們及早遠離為是!倍巫u道:“是!”轉身便要上梯。

那西夏武士道:“你還沒殺我,怎地便走?”段譽搖頭道:“我不能殺你。再說,我也不是你對手!蹦侨说溃骸霸蹅儧]打過,你怎知不是我對手?王姑娘將‘凌波微步’傳了給你,嘿嘿,果然與眾不同!倍巫u本想說“凌波微步”并非王語嫣所授,但又想這種事何必和外人多言,只道:“是啊,我本來不會什么武功,全蒙王姑娘出言指點,方脫大難!蹦侨说溃骸昂芎,我等在這里,你去請她指點殺我的法門!

段譽道:“我不想殺你!蹦侨说溃骸澳悴粴⑽,我便殺你!笔捌鸬叵乱槐鷨蔚,突然之間,大堂中白光閃動,丈余圈子之內,全是刀影。段譽還沒來得及跨步,便已給刀背在肩頭重重敲了一下,“啊”的一聲,腳步踉蹌。他腳步一亂,那人乘勢直上,單刀的刃鋒已架在他后頸。段譽大駭,只有呆立不動。

那人道:“你快去請教你師父,瞧她用什么法子殺我!闭f著收回單刀,右腿微彈,砰的一下,將段譽踢了個筋頭。

王語嫣叫道:“段公子,快上來!倍巫u道:“是!”攀梯而上,回頭看時,只見那人收刀而坐,臉上仍是一副僵尸般的木然神情,顯然渾不將他當做一回事,決計不會趁他上梯時在背后偷襲。段譽上得閣樓,低聲道:“王姑娘,我打他不過,咱們快想法子逃走!蓖跽Z嫣道:“他守在下面,咱們逃不了的。請你拿這件衫子過來!

段譽道:“是!”伸手取過那農家女留下的一件舊衣。王語嫣道:“閉上眼睛,走過來。好!停住。給我披在身上,不許睜眼!倍巫u一一照做。他原是志誠君子,對王語嫣又當天神一般崇敬,自絲毫不敢違拗,只是想到她衣不蔽體,一顆心不免怦怦而跳。

王語嫣待他給自己披好衣衫,說道:“行了。扶我起來!倍巫u沒聽到她可以睜眼的號令,仍緊閉著雙眼,聽她說“扶我起來”,便伸出右手,不料一下子便碰到她臉頰,只覺觸處柔膩滑嫩,不禁一驚,急忙縮手,連聲道:“對不起,對不起!”

王語嫣當要他替自己披上衣衫之時,早羞得雙頰通紅,這時見他閉了眼睛,伸掌在自己臉上亂摸,更加害羞,道:“喂,我叫你扶我起來!”段譽道:“是!是!”眼睛既緊緊閉住,一雙手就不知摸向哪里好,生怕碰到她身子,不由得手足無措,十分狼狽。王語嫣也心神激蕩,隔了良久,才想到要他睜眼,嗔道:“你怎么不睜眼?”

那西夏武士在下面嘿嘿冷笑,說道:“我叫你去學了武功來殺我,卻不是叫你二人打情罵俏,動手動腳!

段譽睜開眼來,但見王語嫣的臉蛋便在他眼前,相距不過數寸,玉頰如火,嬌羞不勝,早是癡了,怔怔地凝視著她,西夏武士那幾句話全沒聽見。王語嫣道:“你扶我起來,坐在這里!倍巫u忙道:“是,是!”誠惶誠恐地扶著她身子,讓她坐上一張板凳。

王語嫣雙手顫抖,勉力拉著身上衣衫,低頭凝思,過了半晌,說道:“他不露自己的武功家數,我……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打敗他!倍巫u問道:“他很厲害,是不是?”王語嫣道:“適才他跟你動手,一共使了一十七種不同派別的武功!倍巫u奇道:“什么?只這么一會兒,便使了一十七種不同的武功?”

王語嫣道:“是!他剛才使單刀圈住你,東砍那一刀,是少林寺的降魔刀法;西劈那一刀,是廣西黎山洞黎老漢的柴刀十八路;回轉而削的那一刀,又變作了江南史家的‘回風拂柳刀!撕筮B使一十一刀,共是一十一種派別的刀法。后來反轉刀背,在你肩頭擊上一記,這是寧波天童寺心觀老和尚所創的‘慈悲刀’,只制敵而不殺人。他用刀架在你頸中,那是本朝金刀楊老令公上陣擒敵的招數,是‘后山三絕招’之一,本是長柄大砍刀的招數,他改而用于單刀。最后飛腳踢你個筋斗,那是西夏回人的彈腿!彼徽幸徽械纴,當真如數家珍,盡皆說明其源流派別,段譽聽著卻一竅不通,瞠目以對,無置喙之余地。

王語嫣側頭想了良久,道:“你打他不過的,認了輸吧!

段譽道:“我早就認輸了!碧岣呗曇粽f道:“喂,我無論如何打你不過,老兄肯不肯就此罷休?”

那西夏武士冷笑道:“要饒你性命,那也不難,只須依我一件事!倍巫u忙問:“什么事?”那人道:“自今而后,你一見到我面,便須爬在地下,向我磕三個響頭,高叫一聲:‘大老爺饒了小的狗命!’”

段譽一聽,氣往上沖,說道:“士可殺而不可辱,要我向你磕頭哀求,再也休想,你要殺,現下就殺便是!蹦侨说溃骸澳惝斦娌慌滤?”段譽道:“怕死自然是怕的,可是每次見到你便跪下磕頭,那還成什么話?”那人冷笑道:“見到我便跪下磕頭,也不見得如何委屈了你。要是我日后做了中原皇帝,你見了我是不是要跪下磕頭?”

王語嫣聽他說“要是我日后做了中原皇帝”,心中一凜:“怎么他也說這等話?”

段譽道:“見了皇帝磕頭,那又是另一回事。這是行禮,可不是求饒!

那西夏武士道:“如此說來,我這條款你是不答允了?”段譽搖頭道:“對不起之至,歉難從命,萬乞老兄海涵一二!蹦侨说溃骸昂,你下來吧,我一刀殺了你!倍巫u向王語嫣瞧了一眼,心下難過,說道:“你既一定要殺我,那也無法可想,不過我也有一件事相求!蹦侨说溃骸笆裁词?”段譽道:“這位姑娘身中奇毒,肢體乏力,不能行走,請你行個方便,將她送回太湖曼陀山莊她的家里!

那人哈哈一笑,道:“我為什么要行這個方便?西夏征東大將軍頒下將令,是誰擒到這位博學多才的姑娘,賞賜黃金千兩,官封萬戶侯!倍巫u道:“這樣吧,我寫下一封書信,你將這位姑娘送回她家中之后,便可持此書信,到大理國去取黃金五千兩,萬戶候也照封不誤!蹦侨斯笮,道:“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子?你是什么東西?憑你這小子一封書信,便能給我黃金五千兩、官封萬戶侯?”

段譽心想此事原也難以令人相信,一時無法可施,雙手連搓,說道:“這……這……怎么辦?我死不足惜,若讓小姐流落異鄉,身入匪人之手,我可萬死莫贖了!

王語嫣聽他說得真誠,不由得也有些感動,大聲向那西夏人道:“喂,你若對我無禮,我表哥來給我報仇,定要攪得你西夏國天翻地覆,雞犬不安!蹦侨说溃骸澳惚砀缡钦l?”王語嫣道:“我表哥是中原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慕容公子,“姑蘇慕容’的名頭,想來你也聽到過!员酥,還施彼身’,你對我不客氣,他會加十倍地對你不客氣!

那人冷笑道:“慕容公子倘若見到你跟這小白臉如此親熱,怎么還肯為你報仇?”

王語嫣滿臉通紅,說道:“你別瞎說,我跟這位段公子半點也沒……沒什么……”轉過話頭,問道:“喂,軍爺,你尊姓大名啊,敢不敢說與我知!

那西夏武士道:“有什么不敢?本官行不改姓,坐不改名,西夏李延宗便是!

王語嫣道:“嗯,你姓李,那是西夏的國姓!

那人道:“豈但是國姓而已?精忠報國,吞遼滅宋,既除吐蕃,再并大理!

段譽道:“閣下志向倒也不小。李將軍,我跟你說,你精通各派絕藝,要練成武功天下第一,并非難事,但要混一天下,并非武功天下第一便能辦到!

李延宗哼了一聲,并不答話。

王語嫣道:“就說要武功天下第一,你也未必能夠!崩钛幼诘溃骸昂我砸姷?”王語嫣道:“當今之世,單以我所見,便有二人的武功遠遠在你之上!崩钛幼谔ど弦徊,仰起了頭,問道:“是哪二人?”王語嫣道:“第一位是丐幫的前任幫主喬峰喬幫主!崩钛幼诤吡艘宦,道:“名氣雖大,未必名副其實。第二個呢?”王語嫣道:“第二位便是我表哥,江南慕容復慕容公子!

李延宗搖了搖頭,道:“也未必見得。你將喬峰之名排在慕容復之前,是為公是為私?”王語嫣問道:“什么為公為私?”李延宗道:“若是為公,因你以為喬峰的武功確在慕容復之上;若是為私,則因慕容復與你有親戚之誼,你讓外人排名在先!蓖跽Z嫣道:“為公為私,都是一樣。我自然盼望我表哥勝過喬幫主,但眼前可還不能!崩钛幼诘溃骸把矍半m還不能,那喬峰所精者只是一家之藝,你表哥卻博知天下武學,將來技藝日進,便能武功天下第一了!

王語嫣嘆了口氣,說道:“那還是不成。到得將來,武功天下第一的,多半便是這位段公子了!

李延宗仰天打個哈哈,說道:“你倒會說笑。這書呆子不過得你指點,學會了一門‘凌波微步’,難道靠著抱頭鼠竄、龜縮逃生的本領,便能武功天下第一么?”

王語嫣本想說:“他這‘凌波微步’的功夫非我所授。他內力雄渾,根基厚實,無人可及!钡D念一想:“這人似乎心胸狹窄,我若照實說來,只怕他非殺了段公子不可。我且激他一激!北愕溃骸八艨下犖抑更c,習練武功,那么三年之后,要勝過喬幫主或許仍然不能,要勝過閣下,卻易如反掌!

李延宗道:“很好,我信得過姑娘之言。與其留下個他日的禍胎,不如今日一刀殺了。段公子,你下來吧,我要殺你了!

段譽忙道:“我當然不下來。你……你也不可上來,以免兩誤!

王語嫣沒想到弄巧成拙,此人竟不受激,只得冷笑道:“原來你是害怕,怕他三年之后勝過了你!

李延宗道:“你使激將之計,要我饒他性命,嘿嘿,我李延宗是何等樣人,豈能輕易上當?要我饒他性命不難,我早有話在先,只須每次見到我磕頭求饒,我決不殺他!

王語嫣向段譽瞧瞧,心想磕頭求饒這種事,他是決計不肯做的,為今之計,只有死中求生,低聲問道:“段公子,你手指中的劍氣,有時靈驗,有時不靈,那是什么緣故?”段譽道:“我不知道!蓖跽Z嫣道:“你最好奮力一試,用劍氣刺他右腕,先奪下他的單刀,然后緊緊抱住了他,使出‘六陽融雪功’來,消除他的功力!倍巫u奇道:“什么‘六陽融雪功’?”王語嫣道:“那日在曼陀山莊,你制服嚴媽媽救我之時,不是使過這門你大理段氏的神功么?”段譽這才省悟。那日王語嫣誤以為他的“北冥神功”是武林中眾所不齒的“化功大法”,自己一時不及解說,隨口說道這是他大理段氏家傳之學,叫做“六陽融雪功”。他信口胡謅,早已忘了,王語嫣卻于天下各門派的武功無一不牢牢記在心中,何況這等了不起的奇功?

段譽點了點頭,心想除此之外,確也更無別法,但這法門實在毫無把握,總之是兇多吉少,于是整理了一下衣衫,說道:“王姑娘,在下無能,不克護送姑娘回府,實在慚愧抱憾。他日姑娘榮歸寶府,與令表兄成親大喜,忽忘了在曼陀山莊在下手植的那幾株茶花之旁,澆上幾杯酒漿,算是在下喝了你的喜酒!

王語嫣聽到他說自己將來可與表哥成親,自是歡喜,但見他這般的出去讓人宰割,心下也是不忍,凄然道:“段公子,你的救命大恩,我有生之日,決不敢忘!

段譽心想:“與其將來眼睜睜瞧著你和慕容公子成親,我傷心發狂,苦受煎熬,難以活命,還不如今日為你而死,落得個心安理得!被仡^向她微微一笑,一步步從梯級走了下去,忽然心中轉過一個念頭:“倘若婉妹見到我如此走向死地,她一定會緊緊拉住我不放,說不定還要和我同死,決不會像王姑娘這般泰然自若、漠不在意!

段譽走到樓下,向李延宗瞪了一眼,說道:“李將軍,你既非殺我不可,就動手吧!”說著一步踏出,跨的正是“凌波微步”。李延宗單刀舞動,刷刷刷三刀砍去,使的又是另外三種不同派別的刀法。

王語嫣也不以為奇,心想兵刃之中,以刀法派別家數最多,武學淵博之士,便連使七八十招,也不致將哪一門哪一派的刀法重復使到第二招。段譽這“凌波微步”一踏出,端的變幻精奇。

李延宗要以刀勢將他圈住,好幾次明明已將他圍住,不知怎的,他竟又如鬼似魅地跨出圈外。王語嫣見段譽這一次居然能夠支持,心下多了幾分指望,只盼他奇兵突出,險中取勝。

段譽暗運功力,要將真氣從右手五指中迸射出去,但每次總是及臂而止,莫名其妙地縮了回去。原來真氣乃隨心意而運,段譽并未練過運使內力之法,若非內心惶急,勁力不出?偹闼摹傲璨ㄎ⒉健币炎叩檬鞓O而流,李延宗出刀再快,也始終砍不到他身上。

李延宗曾眼見他以稀奇古怪的指力連斃西夏高手,此刻見他又在指指劃劃,裝神弄鬼,自不知他是內力使不出來,還道是行使邪術之前念咒施法,心想他諸般法門做齊,符咒念畢,這殺人于無形的邪術便要使出來了,不禁心中發毛,尋思:“這人除了腳法奇異之外,武功平庸之極,但邪術厲害,須當在他使出邪術之前殺了才好。但刀子總是砍他不中,那便如何?”一轉念間,已有計較,突然回手一掌,擊上水輪,將木葉子拍下了一大片,左手一抄,提在手中,便向段譽腳上擲去。段譽行走如風,這片木板自擲他不中。但李延宗拳打掌劈,將碾坊中各種家什器皿、竹籮米袋打碎了抓起,一件件都投到段譽腳邊。

碾坊中本已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十余具死尸,再加上這許多破爛家什,段譽哪里還有落足之地?他那“凌波微步”全仗進退飄逸,有如風行水面,自然無礙,此刻每一步跨去,總是有物阻腳,不是絆上一絆,便是踏上死尸的頭顱身子!傲璨ㄎ⒉健弊兂闪恕疤な瓴健,這“飄行自在,有如御風”的要訣,哪里還做得到?他知道只消慢得頃刻,立時便送了性命,索性不瞧地下,只按照所練熟的腳法行走,至于一腳高、一腳低,腳底下發出什么怪聲,足趾頭踢到什么怪物,那是全然不顧的了。

王語嫣也瞧出不對,叫道:“段公子,你快奔出大門,自行逃命去吧,在這地方跟他相斗,不免有性命之憂!

段譽叫道:“姓段的除非給人殺了,那是無法可想,只叫有一口氣在,自當保護姑娘周全!

李延宗冷笑道:“你這人武功膿包,倒是個多情種子,對王姑娘這般情深愛重!倍巫u搖頭道:“非也非也。王姑娘是神仙般的人物,我段譽一介凡夫俗子,豈敢說什么情,談什么愛?她瞧得我起,肯隨我一起出來去尋她表哥,我便須報答她這番知遇之恩!崩钛幼诘溃骸班,她跟你出來,是去尋她的表哥慕容公子,那么她心中壓根兒便沒你這號人物。你如此癡心妄想,那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?哈哈,哈哈!笑死人了!”

段譽并不動怒,一本正經地道:“你說我是癩蛤蟆,王姑娘是天鵝,這比喻很是得當。不過我這頭癩蛤蟆與眾不同,只求向天鵝看上幾眼,心愿已足,別無他想!

李延宗聽他說“我這頭癩哈蟆與眾不同”,委實忍俊不禁,縱聲大笑,奇在盡管他笑聲響亮,臉上肌肉仍僵硬如恒,絕無半分笑意。段譽曾見過延慶太子這等連說話也不動嘴唇之人,李延宗狀貌雖怪,他也不覺如何詫異,道:“說到臉上木無表情,你和延慶太子相比,可還差得遠,跟他做徒弟也不配!崩钛幼诘溃骸把討c太子是誰?”段譽道:“他是大理國高手,你的武功頗不及他!逼鋵嵥谂匀宋涔Ω叩,根本無法分辨,心想反正不久便要死在你手下,不妨多說幾句不中聽的言語,叫你生生氣也是好的。

李延宗哼了一聲,道:“我武功多高多低,你這小子還摸得出底么?”他口中說話,手里單刀縱橫翻飛,更加使得緊了。

王語嫣眼見段譽身形歪斜,腳步忽高忽低,情狀狼狽,叫道:“段公子,你快到門外去,要保護我,在門外也是一樣!倍巫u道:“你身子不會動彈,孤身留在此處,我總不放心。這里死尸很多,你一個女孩兒家,一定害怕,我還是在這里陪你的好!蓖跽Z嫣嘆了口氣,心想:“這人當真呆得可以,連我怕不怕死尸都顧到了,卻不顧自己轉眼之間便要喪命!

其時段譽腳下東踢西絆,好幾次敵人的刀鋒從頭頂身畔掠過,相去僅為毫厘。他早嚇得索索發抖,不住轉念:“他這么一刀砍來,砍去我半邊腦袋,那可不是玩的。大丈夫能屈能伸,為了王姑娘,我就跪下磕頭,哀求饒命吧!毙闹须m如此想,終究說不出口。

李延宗冷笑道:“我瞧你是怕得不得了,只想逃之夭夭!倍巫u道:“生死大事,有誰不怕?一死之后,可什么都完了,我逃是想逃的,卻又不能逃!崩钛幼诘溃骸盀槭裁?”段譽道:“多說無益。我從一數到十,你再殺我不了,可不能再跟我糾纏不清了。你殺不了我,我也殺不了你,大家牛皮糖,捉迷藏,讓王姑娘在旁瞧著,可有多氣悶膩煩!”他也不等李延宗是否同意,張口便數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
李延宗道:“你發什么呆?”段譽數到:“四、五、六……”李延宗笑道:“天下居然有你這等無聊之人,委實辱沒了這個‘武’字!焙艉艉羧哆B劈。段譽腳步加快,嘴里數得也更快了:“七、八、九、十、十一、十二、十三……好啦,我數到了十三,你仍殺我不了,居然還不認輸,我看你肚子早就餓了,口也干了,去無錫城里松鶴樓喝上幾杯,吃些山珍海味,何等逍遙快活?”眼見對方不肯罷手,便想誘之以酒食。

李延宗心想:“我生平不知會過多少大敵,絕無一人和他相似。這人說精不精,說傻不傻,武功說高不高,說低不低,實是生平罕見。跟他胡纏下去,不知何時方了?只怕略一疏神,中了他邪術,反將性命送于此處。須得另出奇謀!彼巫u對王語嫣十分關心,突然抬頭向著閣樓,喝道:“很好,你們快一刀將這姑娘殺了,下來助我!

段譽大驚,只道真有敵人上了閣樓,要加害王語嫣,急忙抬頭。便這么腳下略略一慢,李延宗一腿橫掃,將他踢倒,左足踏住他胸膛,鋼刀架在他頸中。段譽伸指欲點,李延宗右手微微加勁,刀刃陷入他頸中肉里數分,喝道:“你動一動,我立刻切下你腦袋!

這時段譽已看清楚閣樓上并無敵人,心中登時寬了,笑道:“原來你騙人,王姑娘并沒危險!蓖跽Z嫣聽他在極大危難之中,還因自己無險而歡喜,叫道:“李將軍,你若殺了他,除非也將我即刻殺死,否則總有一日我會殺了你給段公子報仇!

李延宗一怔,道:“你不是說要你表哥來找我么?”王語嫣道:“我表哥的武功未必在你之上,我卻有殺你的把握!崩钛幼诶湫Φ溃骸昂我砸姷?”

王語嫣道:“你武學所知雖博,但還及不上我一半。我初時見你刀法繁多,倒也佩服,但看到五十招后,覺得也不過如此,說你一句‘黔驢技窮’,似乎刻薄,但總而言之,你所知還不如我!

李延宗道:“我所使刀法,迄今未有一招出于同一門派,你如何知道我所知遠不如你?焉知我不是尚有許多武功未曾顯露?”

王語嫣道:“適才你使了青海玉樹派那一招‘大漠飛沙’之后,段公子快步而過,你若使太乙派的‘羽衣刀’第十七招,再使靈飛派的‘清風徐來’,早就將段公子打倒在地了,何必華而不實地去用山西郝家刀法?又何必行奸使詐、騙得他因關心我而分神,這才取勝?我瞧你于道家名門的刀法,全然不知!崩钛幼陧樋诘溃骸暗兰颐T的刀法?”王語嫣道:“正是。我猜你以為道家只擅長劍法,殊不知道家名門的刀法剛中帶柔,另有一功!崩钛幼诶湫Φ溃骸澳阏f得當真自負。如此說來,你對這姓段的委實是一往情深!

王語嫣臉上一紅,道:“什么一往情深?我對他壓根兒便談不上個‘情’字。只是他既為我而死,我自當決意為他報仇!

李延宗問道:“你說這話決不懊悔?”王語嫣道:“自然決不懊悔!”

李延宗嘿嘿冷笑,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,拋在段譽身上,刷的一聲響,還刀入鞘,身形一晃,已到了門外。但聽得一聲馬嘶,接著蹄聲得得,竟爾騎著馬越奔越遠,就此去了。

段譽站起身來,摸了摸頸中的刀痕,兀自隱隱生痛,當真如在夢中。王語嫣也大出意料之外。兩人一在樓上,一在樓下,你望望我,我望望你,又歡喜,又詫異。

過了良久,段譽才道:“他去了!蓖跽Z嫣也道:“他去了!倍巫u笑道:“妙極,妙極!他居然不殺我。王姑娘,你武學上的造詣遠勝于他,他是怕了你!蓖跽Z嫣道:“那也未必,他殺你之后,只須又一刀將我殺了,豈非干干凈凈?”段譽搔頭道:“這話也對。不過……不過……嗯,他見到你天仙一般的人物,怎敢殺你?”

王語嫣臉上一紅,心想:“你這書呆子當我是天仙,這等心狠手辣的西夏武人,又怎懂得什么花容月貌,惜玉憐香?”想到竟在暗中自稱自贊,不禁害羞。

段譽見她忽有嬌羞之意,卻也不知原由,說道:“我拚著性命不要,定要護你周全,不料你固安然無恙,而我一條小命居然也還活了下來,可算便宜之至!

他向前走得一步,當的一聲,一個小瓷瓶掉在地下,正是李延宗投在他身上的,拾起一看,見瓶上寫著八個篆字:“悲酥清風,嗅之即解”。段譽沉吟道:“什么‘悲酥清風’?嗯,多半是解藥!卑伍_瓶塞,一股奇臭難當的氣息直沖入鼻。他頭眩欲暈,晃了一晃,急忙蓋上瓶塞,叫道:“上當,上當,臭之極矣!尤甚于身入鮑魚之肆!”

王語嫣道:“請你拿來給我聞聞,說不定以毒攻毒,當能奏效!倍巫u道:“是!”拿著瓷瓶上了閣樓,說道:“這東西奇臭難聞,你真的要試試?”王語嫣點了點頭。

段譽拔開瓶塞,送到她鼻邊。王語嫣用力嗅了一下,驚道:“啊喲,當真臭得緊!

段譽道:“是嗎?我原說多半不管用!北阆雽⒋善渴杖霊阎。王語嫣道:“給我再聞一下試試!倍巫u又將瓷瓶拿到她鼻邊,自己也不知到底盼望解藥有靈還是無靈。

王語嫣皺起眉頭,伸手掩住鼻孔,笑道:“我寧可手足不會動彈,也不聞這臭東西……!我的手,我的手會動了!”原來她在不知不覺之間,右手竟已舉了起來,掩住了鼻孔,在此以前,便要按住身上披著的衣衫,也十分費力,萬分艱難。

她欣喜之下,從段譽手中接過瓷瓶,用力吸氣,既知這臭氣極具靈效,那就不再害怕,再吸得幾下,肢體間軟洋洋的無力之感漸漸消失,向段譽道:“請你下去,我要換衣!

段譽忙道:“是,是!”快步下樓,瞧著滿地都是尸體,除了那一對農家青年之外,盡數是死在自己手下,心下抱憾無窮,自怨自艾,只見一名西夏武士兀自睜大了眼睛瞧著他,當真死不瞑目。他深深一揖,說道:“我若不殺老兄,老兄便殺了我。那時候躺在這里睜眼瞪人的,就不是老兄而是段譽了。在下無可奈何,心中卻真歉仄之至,將來回到大理,定當延請高僧,誦念經文,超度各位仁兄!彼D頭向那對農家青年男女的尸體瞧了一眼,回頭又向西夏武士的眾尸說道:“你們要殺的是我,要捉的是王姑娘,卻又何必多傷無辜?”

王語嫣換罷衣衫,拿了濕衣,走下梯來,兀自有些手酸腳軟,見段譽對著一干死尸喃喃不休,笑問:“你說些什么?”段譽道:“我殺死了這許多人,心下不安!

王語嫣沉吟道:“段公子,你想那姓李的西夏武士,為什么要送解藥給我?”

段譽道:“這個……這個……我就不知道了……啊……我知道啦。他……他……”他連說幾個“他”字,本想接著道:“他定是對你起了愛慕之心!钡X這樣粗魯野蠻的一個西夏武士,居然對王語嫣也起愛慕之心,豈不唐突佳人?她美麗絕倫,愛美之心,人盡皆然,如果人人都愛慕她,我段譽對她這般傾倒又有什么珍貴?我段譽還不是和普天下的男子一模一樣?唉,甘心為她而死,那有什么了不起?何況我根本就沒為她而死,想到此處,又道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

王語嫣道:“說不定又會有大批西夏武士到來,咱們須得急速離開才好。你說到哪里去呢?”她心中所想的自然是去找表哥,但就這么直截了當地說出來,又覺不好意思。

段譽對她的心事自知道得清清楚楚,說道:“你要去哪里呢?”問這句話時心中大感酸楚,只待她說出“我要去找表哥”,他也只有硬著頭皮道:“我陪你去!

王語嫣玩弄著手中的瓷瓶,臉上一陣紅暈,道:“這個……這個……”隔了一會,道:“丐幫的眾位英雄好漢都中了這什么‘悲酥清風’之毒,倘若我表哥在這里,便能將解藥拿去給他們嗅上幾嗅。再說,阿朱、阿碧只怕也已失陷于敵手……”

段譽跳起身來,大聲道:“正是!阿朱、阿碧兩位姑娘有難,須當即速前去,設法相救!彼颜J了阿碧做妹子,想到她或會遭難,便要趕去相救。

王語嫣心想:“這件事甚是危險,憑我們二人的本事,怎能從西夏武士手中救人?但阿朱、阿碧二人是表哥的心腹使婢,我明知她們失陷于敵,如何可以不救?一切只有見機行事了!北愕溃骸吧鹾,咱們去吧!”

段譽指著滿地尸首,說道:“總得將他們妥為安葬才是,須當查知各人的姓名,在每人墳上立塊墓碑,日后他們家人要來找尋尸骨,遷回故土,也好有個憑依!

王語嫣格的一笑,說道:“好吧,你留在這里給他們料理喪事。大殮、出殯、發訃、開吊、讀祭文、做挽聯、作法事、放焰口,好像還有什么頭七、二七什么的,等七七四十九日之后,你再一一去通知他們家屬,前來遷葬!

段譽聽出了話中的譏嘲之意,自己想想也覺不對,賠笑道:“依姑娘之見,該當怎樣才是?”王語嫣道:“一把火燒得干干凈凈,豈不是好?”段譽道:“這個,嗯,好像太簡慢些了吧?”沉吟半響,實在也別無善策,只得去覓來火種,點燃了碾坊中的稻草。兩人來到碾坊之外,霎時間烈焰騰空,火舌亂吐。

段譽恭恭敬敬地跪拜叩首,說道:“色身無常,不可長保。各位仁兄今日命喪我手,當是前生業報,只盼魂歸極樂,永脫輪回之苦。莫怪,莫怪!”啰里啰唆地說了一大片話,這才站起。

碾坊外樹上系著十來匹馬,都是那批西夏武士騎來的,段譽與王語嫣各騎一匹,沿著大路而行。隱隱聽得鑼聲鏜鏜,人聲喧嘩,四鄰農民趕著救火來了。

段譽道:“好好一座碾坊因我而焚,我心中好生過意不去!蓖跽Z嫣道:“你這人婆婆媽媽,哪有這許多說的?我母親雖是女流之輩,但行事爽快明決,說干便干。你是個男子漢大丈夫,卻偏有這許多顧慮規矩!倍巫u心想:“你母親動輒殺人,將人肉做花肥,我如何能與她比?”說道:“我這次殺了這許多人,又放火燒人房子,不免有些心驚肉跳!蓖跽Z嫣點頭道:“嗯!那也說得是。日后做慣了,也就不在乎啦!倍巫u一驚,連連搖手,說道:“萬萬不可!殺人放火,一之為甚,其可再乎?”

王語嫣和他并騎而行,轉過頭來瞧著他,很感詫異,道:“江湖之上,殺人放火之事哪一日沒有?段公子,你以后洗手不干,不再混跡江湖了么?”段譽道:“我伯父和爹爹要教我武功,我說什么也不肯學,不料事到臨頭,終于還是逼了上來。唉,我不知怎樣才好?”王語嫣微微一笑,道:“你的志向是要讀書做官,將來做學士、宰相,是不是?”段譽道:“那也不是,做官也沒什么味道!蓖跽Z嫣道:“那么你想做什么?難道你,你和我表哥一樣,整天便想著要做皇帝?”段譽奇道:“慕容公子想做皇帝?”

王語嫣臉上一紅,無意中吐露了表哥的秘密。自經碾坊中這一役,她和段譽死里逃生,共歷患難,只覺他性子平易近人,在他面前什么話都可以說,但慕容復一心一意要規復燕國舊邦的大志,畢竟不能泄漏,說道:“這話我隨口說了,你可千萬別對第二人說,更不能在我表哥面前提起,否則他可要怪死我啦!

段譽一陣難過,心想:“瞧你急成這副樣子,你表哥要怪責,讓他怪責去好了!笨谥袇s只得答應:“是了,我才不去多管你表哥的閑事呢。他做皇帝也好,做叫化也好,我全管不著!

王語嫣聽他語氣中有不悅之意,柔聲道:“段公子,你生氣了么?”

段譽自和她相識以來,見她心中所想、口中所言,全是表哥慕容公子,這番第一次如此軟語溫存地對自己款款而言,不由得心花怒放,一歡喜,險些兒從鞍上掉了下來,忙坐穩身子,笑道:“沒有,沒有。我生什么氣?王姑娘,這一生一世,我是永遠永遠不會對你生氣的!

王語嫣的一番情意盡數系在表哥身上,段譽雖不顧性命地救她,她也只感激他的恩德,欽佩他的俠義心腸,這時聽他說“這一生一世,我是永遠永遠不會對你生氣的”,這句話說得誠摯已極,直如賭咒發誓,這才陡地醒覺:“他……他……他是在向我表白情意么?”不禁羞得滿臉通紅,慢慢低下頭去,輕輕地道:“你不生氣,那就好了!

段譽心下高興,一時不知說些什么話好,過了一會,說道:“我不想做皇帝,不想做大官。我什么也不想,只盼永如眼前一般,那就心滿意足,別無他求了!彼^“永如眼前一般”,就是和她并騎而行。

王語嫣不愿他再說下去,俏臉微微一沉,正色道:“段公子,今日相救的大德,我永不敢忘。但我心……我心早屬他人,盼你言語有禮,以留他日相見的地步。否則……”否則什么,她也難以啟齒。

這幾句話,便如一記沉重之極的悶棍,只打得段譽眼前金星飛舞,幾欲暈去。

她這幾句話說得再也明白不過:“我的心早屬慕容公子,自今而后,你任何表露愛慕的言語都不可出口,否則我不能再跟你相見。你別自以為有恩于我,便能癡心妄想!边@幾句話并不過份,段譽也非不知她的心意,只是由她親口說來,聽在耳中,那滋味可當真難以忍受。他偷眼形相王語嫣的臉色,但見她寶相莊嚴,當真和大理石洞中的玉像一模一樣,不由得隱隱忽生大禍臨頭之感,心道:“段譽啊段譽,你既遇到了這位姑娘,而她又早已心屬他人,你這一生注定是要受盡煎熬、苦不堪言的了!

兩人默默無言地并騎而行,誰也不再開口。

王語嫣心道:“他多半是在生氣了,大大地生氣。我還是假裝不知的好。這一次我如向他道歉,以后他便會老是跟我說些不三不四的言語,我既難應付,倘若傳入表哥耳中,表哥定會不高興!倍巫u心道:“我若再說一句吐露心事之言,豈非輕薄無聊,對她不敬?從今而后,段譽寧死也不再說半句這些話了!蓖跽Z嫣心想:“他一句話也不說,只管縱馬而行,想必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相救阿朱、阿碧!倍巫u也這般想:“她一句話也不說,只管縱馬而行,想必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相救阿朱、阿碧!

行了約莫一頓飯時分,來到了岔路口,兩人不約而同地問道:“向左,還是向右?”交換了一個疑問的眼色之后,同時又道:“你不識得路?唉,我以為你是知道的!边@兩句話一出口,兩人均覺十分有趣,齊聲大笑。

可是兩人于江湖上的事情一竅不通,商量一會,也想不出該到何處去救人才是。最后段譽道:“他們擒獲了丐幫大批人眾,不論是殺了還是關將起來,總有些蹤跡可尋,咱們還是回到那杏子林去瞧瞧再說!蓖跽Z嫣道:“回杏子林去?倘若那些西夏武士仍在那邊,咱們豈非自投羅網?”段譽道:“適才落了這么一場大雨,他們定然走了。這樣吧,你在林外等我,我悄悄去張上一張,倘若敵人果真還在,咱們轉身便逃就是!

當下兩人說定,由段譽施展“凌波微步”,奔到朱碧雙姝面前,將那瓶臭藥給她二人聞上一陣,解毒之后,再設法相救。

兩人認明了道路,縱馬快奔,不多時已到了杏子林外。兩人下得馬來,將馬系在一株杏子樹上。段譽手中拿了瓷瓶,躡手躡足地走入林中。

林中滿地泥濘,泥上有不少杏花的花瓣,草叢上都是水珠。段譽放眼四顧,空蕩蕩的竟不見有人,叫道:“王姑娘,這里沒人!蓖跽Z嫣走進林來,說道:“他們果然走了,咱們到無錫城里去探探消息吧!倍巫u道:“很好!毕肫鹩挚珊退ⅡT同行,多走一段路,心下大是歡喜,臉上不自禁地露出笑容。

辽宁快乐12选5技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