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四 燭畔鬢云有舊盟

此刻室中的情景,蕭峰若非親眼所見,不論是誰說與他知,他必斥之為荒謬妄誕。他自在無錫城外杏子林中首次見到馬夫人后,此后兩度相見,總是見她冷若冰霜,凜然有不可犯之色,連她的笑容也從未一見,怎料得到竟會變成這般模樣。更奇的是,她以言語陷害段正淳,自必和他有深仇大恨,但瞧小室中的神情,酒酣香濃,情致纏綿,兩人四目交投,惟見輕憐蜜愛,哪里有半分憎厭仇怨?

桌上一個大花瓶中插滿了紅梅?恢邢胧翘炕馃谜,馬夫人頸中扣子松開了,露出雪白的項頸,還露出了一條紅緞子的抹胸邊緣?贿咟c著的兩枝蠟燭卻是白色的,紅紅的燭火照在她紅撲撲的臉頰上。屋外朔風苦寒,斗室內卻融融春暖。

只聽段正淳道:“來來來,再陪我喝一杯,喝個成雙成對!

馬夫人哼了一聲,膩聲道:“什么成雙成對?我獨個兒在這里冷清清的,日思夜想,朝盼晚望,總是記著你這冤家,你……你……卻早將人拋在腦后,哪里想到來探望我一下?”說到這里,眼圈兒便紅了。

蕭峰心想:“聽她說話,倒跟秦紅棉、阮星竹差不多,莫非……莫非……她也是段正淳的舊情人么?”

段正淳低聲細氣地道:“我在大理,哪一天不是牽肚掛腸地想著我的小康?恨不得插翅飛來,將你摟在懷里,好好地憐你惜你。那日聽到你和馬副幫主成了婚,我三日三夜沒吃一口飯。你既有了歸宿,我再來探你,不免累你。馬副幫主是丐幫中大有身份的英雄好漢,我再來跟你這個那個,可太也對他不起,這……這不成了卑鄙小人么?”

馬夫人道:“誰稀罕你來向我獻殷勤了?我只記掛著你,身子安好么?心上快活么?大事小事順遂么?只要你好,我就開心了,做人也有了滋味。你遠在大理,我要打聽你的訊息,可有多難。我身在信陽,這一顆心,又有哪一時、哪一刻不在你身邊?”

她越說越低,蕭峰只覺她的說話膩中帶澀,軟洋洋的,說不盡的纏綿宛轉,聽在耳中當真蕩氣回腸,令人神為之奪,魂為之消。然而她的說話又似純出自然,并非有意的狐媚。他平生見過的人著實不少,雖與女子交往不多,卻也真想不到世上竟會有如此艷媚入骨的女子。蕭峰心中詫異,臉上卻也不由自主的紅了。他曾見過段正淳另外兩個情婦,秦紅棉明朗爽快,阮星竹俏美愛嬌,這位馬夫人卻是柔到了極處,膩到了極處,又是另一種風流。

段正淳眉花眼笑,伸手將她拉了過來,摟在懷里。馬夫人“唔”的一聲,半推半就,伸手略略撐拒。

蕭峰眉頭一皺,不想看他二人的丑態,忽聽得身側有人腳下踏住枯枝,發出嚓的一聲響。他暗叫:“不好,這兩個打翻醋壇子,可要壞我大事!鄙硇稳顼L,飄到秦紅棉等四人身后,輕輕點了她四人背心上的穴道。

這四人也不知侵襲自己的是誰,便已動彈不得,蕭峰附加再點了啞穴,令她們話也說不出口。秦紅棉和阮星竹耳聽得情郎和旁的女子情話連綿,自不免怒火如焚,妒念似潮,苦于全身僵啞,雙雙苦受煎熬。

蕭峰再向窗縫中看去,見馬夫人已坐在段正淳身旁,腦袋靠在他肩頭,全身便似沒了半根骨頭,自己難以支撐,一片漆黑的長發披下來,遮住了段正淳半邊臉。她雙眼微開微閉,只露出一條縫,說道:“我當家的為人所害,你總該聽到傳聞,也不趕來瞧瞧我?我當家的過世了,你不用再避什么嫌疑了吧?”語音又似埋怨,又似撒嬌。

段正淳笑道:“我這可不是來了么?我一得訊息,立即連夜動身,一路上披星戴月、馬不停蹄地從大理趕來,生怕遲到了一步!瘪R夫人道:“怕什么遲到了一步?”段正淳笑道:“怕你熬不住寂寞孤單,又去嫁了人。我大理段二豈不是落得一場白白奔波?叫我十年相思,又付東流!瘪R夫人啐了一口,道:“呸,也不說好話,編派人家熬不住寂寞孤單,又去嫁人?你幾時想過我了?說什么十年相思,不怕爛了舌根子!

段正淳雙臂一收,將她抱得更加緊了,笑道:“我要是不想你,又怎會巴巴地從大理趕來?”馬夫人微笑道:“好吧,就算你也想我。段郎,以后你怎生安置我?”說到這里,伸出雙臂,環抱在段正淳頸中,將臉頰挨在他臉上,不住輕輕揉擦,一頭秀發如水波般不住顫動。

段正淳道:“今朝有酒今朝醉,往后的事兒,咱們慢慢再想。來,讓我抱抱,別了十年,你是輕了些呢,還是重了些?”說著將馬夫人抱了起來。

馬夫人道:“你終究不肯帶我去大理了?”段正淳眉頭微皺,說道:“大理有什么好玩?又熱又濕,又多瘴氣,你去了水土不服,會生病的!瘪R夫人輕輕嘆了口氣,低聲道:“嗯,你不過是又來哄我空歡喜一場!倍握拘Φ溃骸霸趺词强諝g喜?我立時便要叫你真正的歡喜!

外邊忽又傳來輕輕腳步聲響,蕭峰情知丐幫人眾已到,雖說他們已奉命不可出聲動手,但這整件事演變至此,已愈來愈奇,他實不欲再橫生枝節,見丐幫十多人均已伏在屋前地下,埋首手臂之中,于是悄沒聲息地搶出,繞著各人身后走了一圈,出指如風,在各人后心腰間“懸樞穴”上重重一指,又令得丐幫十多人身不能動,口不能言。

蕭峰回到原處,再向內張望,見馬夫人微微一掙,落下地來,斟了杯酒,道:“段郎,再喝一杯!倍握镜溃骸拔也缓攘,酒夠啦!”馬夫人左手伸過去撫摸他臉,說道:“不,我不依,我要你喝得迷迷糊糊的!倍握拘Φ溃骸懊悦院,有什么好?”說著接過了酒杯,一飲而盡。

蕭峰聽著二人盡說些風情言語,漸感不耐,眼見段正淳喝酒,忍不住酒癮發作,輕輕吞了口讒涎。

只見段正淳打了個呵欠,頗露倦意。馬夫人媚笑道:“段郎,我說個故事給你聽,好不好?”蕭峰精神一振,心想:“她要說故事,說不定有什么端倪可尋!

段正淳卻道:“且不忙說,來,我給你脫衣衫,你在枕頭邊輕輕說給我聽!

馬夫人白了他一眼,道:“你想呢!段郎,我小時候家里很窮,想穿新衣服,爹爹卻做不起,我成天就是想,幾時能像隔壁江家姊姊那樣,過年有花衣花鞋穿,那就開心了!倍握镜溃骸澳阈r候一定挺俊,這么可愛的一個小姑娘,便穿上一身破爛衣衫,那也美得很啊!瘪R夫人道:“不,我就是愛穿花衣服!倍握镜溃骸澳愦┝诉@身孝服,雪白粉嫩,嗯,又多了三分俏,花衣服有什么好看?”

馬夫人抿著嘴一笑,又輕又柔地說道:“我小時候啊,日思夜想,生的便是花衣服的相思病!倍握镜溃骸暗降檬邭q上呢?”馬夫人目露光彩,悄聲道:“段郎,我就為你害相思病了。這病根子老是不斷,一直害到今日,還是沒害完,也不知今生今世,想著我段郎的這相思病兒,能不能好!

段正淳聽得心搖神馳,伸手又想去摟她,只酒喝得多了,手足酸軟,抬了抬手臂,又放了下來,笑道:“你勸我喝了這許多酒,待會要是……要是……哈哈,小康,后來你到幾歲上,才穿上了花衣花鞋?”

馬夫人道:“你從小大富大貴,不明白窮人家孩子的苦處。那時候啊,我便有一雙新鞋穿,也開心得不得了。我七歲那年,我爹說,到臘月里,把我家養的三頭羊、十四只雞拿到市集上去賣了過年,再剪塊花布,回家來給我縫套新衣。我打從八月里爹說了這句話那時候起,就開始盼望了,我好好地喂雞、放羊……”

蕭峰聽到“放羊”這兩個字,忍不住熱淚盈眶。

馬夫人繼續說道:“好容易盼到了臘月,我天天催爹去賣羊、賣雞。爹總說:‘別這么心急,到年近歲晚,雞羊賣得起價錢!^得幾天,下起大雪來,接連下了幾日幾晚。那天傍晚,突然喀喇喇幾聲響,羊欄屋給大雪壓垮啦。幸好羊兒沒壓死。爹將羊兒牽在一旁,說道這可得早些去將羊兒賣了。不料就在這天半夜里,忽然羊叫狼嚎,吵了起來。爹說:‘不好,有狼!’提了標槍出去趕狼?墒侨^羊都給餓狼拖去啦,十幾只雞也給狼吃了大半。爹爹大叫大嚷,出去趕狼,想把羊兒奪回來。

“他追入了山里,我著急得很,不知道爹能不能奪回羊兒。等了好久,才見爹一跛一拐地回來。他說在山崖上雪里滑了一跤,摔傷了腿,標槍也摔到了崖底下,羊兒自然奪不回了。

我坐在雪地里放聲大哭。我天天喂雞放羊,就是想穿花衣衫,到頭來卻是一場空。我又哭又嚷:‘爹,你去把羊兒奪回來!我要穿新衣,我要穿新衣!’”

蕭峰聽到這里,一顆心沉了下去:“這女人如此天性涼!她爹摔傷了,她不關心爹爹的傷勢,盡記著自己的花衣,何況雪夜追趕餓狼,那是何等危險?當時她雖年幼不懂事,但渾不顧念自己父親,卻也不該!

只聽她又說下去:“我爹說:‘小妹,咱們趕明兒再養幾頭羊,到明年賣了,一定給你買花衣服!抑淮罂薏灰?墒遣灰烙钟惺裁捶ㄗ幽?不到半個月便過年了,隔壁江家姊姊穿了一件黃底紅花的新棉襖,一條蔥綠色黃花的褲子。我瞧得發了癡啦,氣得不肯吃飯。爹不斷哄我,我只不睬他!

段正淳笑道:“那時候要是我知道了,一定送十套、二十套新衣服給你!闭f著伸了個懶腰,燭火搖晃,映得他臉上盡是醺醺酒意,濃濃情欲。

馬夫人道:“有十套、二十套,那就不稀罕啦。那天是年三十,到了晚上,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,就悄悄起來,摸到隔壁江伯伯家里。大人在守歲,還沒睡,蠟燭點得明晃晃的,我見江家姊姊在炕上睡著了,她的新衣褲蓋在身上,紅艷艷的燭火照著,更加顯得好看。我呆呆地瞧著,瞧了很久很久,我悄悄走進房去,將那套新衣新褲拿了起來!

段正淳笑道:“偷新衣么?哎唷,我只道咱們小康只會偷漢子,原來還會偷衣服呢!

馬夫人星眼流波,嫣然一笑,說道:“我才不是偷新衣新褲呢!我拿起桌上針線籃里的剪刀,將那件新衣裳剪得粉碎,又把那條褲子剪成了一條條的,永遠縫補不起來。我剪爛了這套新衣新褲之后,心中說不出的歡喜,比我自己有新衣服穿還痛快,也不去想明天大人們知道了之后會怎樣!

段正淳一直臉蘊笑意,聽到這里,臉上漸漸變色,頗為不快,說道:“小康,別說這些舊事啦,咱們睡吧!”

馬夫人道:“不,難得跟你有幾天相聚,從今而后,只怕咱倆再也不得見面了,我要跟你說多些話。段郎,你可知道我為什么要跟你說這故事?我要叫你明白我的脾氣,從小就是這樣,要是有一件物事我日思夜想,得不到手,偏偏旁人運氣好得到了,那么我說什么也得毀了這件物事。小時候使的是笨法子,年紀慢慢大起來,人也聰明了些,就使些巧妙點的法子啦!

段正淳搖了搖頭,道:“別說啦。這些煞風景的話,你讓我聽了,叫我沒了興致,待會可別怪我!

馬夫人微微一笑,站起身來,慢慢打開了綁著頭發的白頭繩,長發直垂到腰間,柔絲如漆。她拿起一只黃楊木的梳子,慢慢梳著長發,忽然回頭一笑,臉色嬌媚無限,說道:“段郎,你來抱我!”聲音柔膩之極。

蕭峰雖對這婦人心下厭憎,燭光下見到她的眼波,聽到她“你來抱我”這四個字,也不自禁地怦然心動。

段正淳哈哈一笑,撐著炕邊,要站起來去抱她,卻是酒喝得多了,竟站不起身,笑道:“也只喝了這六七杯酒兒,竟會醉得這么厲害。小康,你的花容月貌,令人一見心醉,真抵得上三斤烈酒,嘿嘿!

蕭峰一聽,吃了一驚:“只喝了六七杯酒,如何會醉?段正淳內力非同泛泛,就算沒半點酒量,也決沒這個道理,這中間大有蹊蹺!

只聽馬夫人格格嬌笑,膩聲道:“段郎,你過來喲,我沒半點力氣,你……你……你快來抱我!

秦紅棉和阮星竹站在窗外,馬夫人這等撒嬌使媚,一句句傳入耳來,均是妒火攻心,幾欲炸裂了胸膛,偏又提不起手來塞住耳朵。丐幫眾人一直以為馬夫人守節孀居,貞淑端嚴,不茍言笑,忽然聽到她這些蕩笑淫語,都感詫異萬分。有的便想污言穢語罵上幾句,苦于沒法開口出聲。

段正淳左手撐在炕邊,用力想站起身來,但身子剛挺直,雙膝酸軟,又即坐倒,笑道:“我也沒半點力氣啦,當真奇了。我一見到你,便如耗子見了貓,全身都酸軟啦!

馬夫人輕笑道:“我不依你,只喝了這一點兒,便裝醉哄人。你運運氣,使動內力,不就得了?”

段正淳調運內息,想提一口真氣,豈知丹田中空蕩蕩的,什么都捉摸不著,他連提三口真氣,不料修培了數十年的深厚內力陡然間沒影沒蹤。這一來可就慌了,情知事情不妙。但他久歷江湖風險,臉上絲毫不動聲色,笑道:“只剩下一陽指和六脈神劍的內勁,這可醉得我只會殺人,不會抱人了!

蕭峰心道:“這人雖然貪花好色,卻也不是個糊涂角色。他已知身陷危境,說什么‘只會殺人,不會抱人’。其實他一陽指是會的,六脈神劍可就不會,顯是在虛聲恫嚇。他若沒了內力,一陽指也使不出來!

馬夫人軟洋洋地道:“啊喲,我頭暈得緊,段郎,莫非……莫非在這酒中,你做了手腳么?”段正淳本來疑心她在酒中下藥,聽她這么說,對她的疑心登時消了,招了招手,說道:“小康,你過來,我有話跟你說!瘪R夫人似要舉步走到他身邊,但卻站不起來,伏在桌上,臉泛桃紅,不住咿咿啊啊的聲音,媚聲道:“段郎,我一步也動不了啦,你怕我不肯跟你好,在酒里下了春藥,是不是?你這小不正經的!

段正淳搖了搖頭,打個手勢,用手指醮了些酒,在桌上寫道:“中了敵計,力圖鎮靜!闭f道:“現下我內力提上來啦,這幾杯毒酒,卻也迷不住我!瘪R夫人在桌上寫道:“是真是假?”段正淳寫道:“不可示弱!贝舐暤溃骸靶】,你有什么對頭,卻使這毒計來害我?”

蕭峰在窗外見到他寫“不可示弱”四字,暗叫不妙,心道:“饒你段正淳精明厲害,到頭來還是栽在女人手里。這毒藥明明是馬夫人下的,她聽你說‘只會殺人,不會抱人’,忌憚你武功了得,假裝自己也中了毒,探問你的虛實,如何這么容易上當?”

馬夫人臉現憂色,又在桌上寫道:“內力全失是真是假?”口中卻道:“段郎,若有什么下三濫的奸賊想來打主意,那再好也沒有了。閑著無聊,正好拿他來消遣。你只管坐著別理會,瞧他可有膽子動手!

段正淳寫道:“只盼藥性早過,敵人緩來!闭f道:“是啊,有人肯來給咱們作耍,正求之不得。小康,你要不要瞧瞧我凌空點穴的手段?”

馬夫人笑道:“我可從來沒見過,你既內力未失,便使一陽指在紙窗上戳個窟窿,好不好?”段正淳眉頭微蹙,連使眼色,意思說:“我內力全無,哪里還能凌空點穴?我是在恐嚇敵人,你怎地不會意?”馬夫人卻連聲催促,道:“快動手啊,你只須在紙窗上戳個小窟窿,便能嚇退敵人,否則可糟了,別讓敵人瞧出破綻!

段正淳又是一凜:“她向來聰明機伶,何以此刻故意裝傻?”正沉吟間,只聽馬夫人柔聲道:“段郎,你吃了‘七香迷魂散’的烈性迷藥,任你武功登天,那也必內力全失。你倘若還能凌空點穴,能在紙窗上用內力真氣刺個小孔,那可就奇妙得緊了!倍握倔@道:“我……我是中了‘七香迷魂散’的歹毒迷藥?你怎……怎么知道?”

馬夫人嬌聲笑道:“我給你斟酒之時,嘻嘻,好像一個不小心,將一包迷藥掉入酒壺里了。唉,我一見到你,就神魂顛倒,手足無措,段郎,你可別怪我!”

段正淳強笑道:“嗯,原來如此,那也沒什么!边@時他心中雪亮,知已給馬夫人制住,倘若狂怒喝罵,決計無補于事。臉上只好裝作沒事人一般,竭力鎮定心神,設法應付危局,尋思:“她對我一往情深,決不致害我性命,想來不過是要我答允永不回家,跟她一輩子廝守,又或是要我帶她同回大理,名正言順地跟我做長久夫妻。那是她出于愛我的一片癡心,手段雖然過份,總也不是歹意!毖阅罴按,便即寬心。

果然聽得馬夫人問道:“段郎,你肯不肯和我做長久夫妻?”

段正淳笑道:“你這人忒是厲害,好啦,我投降啦。明兒你跟我一起回大理去,我娶你為鎮南王的側妃!

秦紅棉和阮星竹聽了,又是一陣妒火攻心,臉上變色,心中暴怒,均想:“這賤人有什么好?你不答允我,卻答允了她!

馬夫人嘆了口氣,膩聲道:“段郎,早一陣我曾問你,日后拿我怎么樣,你說大理地方濕熱,又多瘴氣,我去了會生病的,你現下這話允并非出于本心!

段正淳嘆道:“小康,我跟你說,我是大理國的皇太弟。我哥哥沒兒子,他千秋萬歲之后,便要將皇位傳給我。我在中原不過是一介武夫,可是回到大理,便不能胡作非為,你說是不是呢?”馬夫人道:“是啊,那又怎地?”段正淳道:“這中間本來頗有為難之處,但你對我這等情切,竟不惜出到下藥的手段,我自然回心轉意了。天天有你這么個好人兒陪在身邊,我又不是不想。我既答允了帶你去大理,自無反悔!

馬夫人輕輕“哦”了一聲,道:“話倒說得有理。日后你做了皇上,能封我為皇后娘娘么?”段正淳躊躇道:“我已有元配妻室,皇后是不成的……”馬夫人道:“是啊,我是個不祥的寡婦,怎能做皇后娘娘?那不是笑歪了大理國千千萬萬人的嘴巴么?”她又拿起木梳,慢慢梳頭,笑道:“段郎,剛才我說那個故事給你聽,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吧?”

段正淳額頭冷汗涔涔而下,勉力鎮懾心神?墒菙凳陙砬谛蘅嗑毝傻膬裙,全不知到了何處,便如一個溺水之人,雙手拚命亂抓,卻連一根稻草也抓不到。

馬夫人問道:“段郎,你身上很熱,是不是,我給你抹抹汗!睆膽阎谐槌鲆粔K素帕,走到他身前,輕輕給他抹去了額頭的冷汗,柔聲道:“段郎,你得保重身子才好,酒后容易受涼,要是有什么不適,那不是叫我又多擔心么?”

窗內段正淳和窗外蕭峰聽了,都是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懼意。

段正淳強作微笑,說道:“那天晚上你香汗淋漓,我也曾給你抹了汗來,這塊手帕,我十幾年來一直帶在身邊!

馬夫人神色靦腆,輕聲道:“也不怕丑,十多年前的舊事,虧你還好意思說?你取出來給我瞧瞧!

段正淳說十幾年來身邊一直帶著那塊舊手帕,那倒不見得,不過此刻卻倒真便在懷里。他容易討得女子歡心,這套本事也是重要原因,令得每個和他有過風流孽緣的女子,都信他真正愛的便是自己,只因種種難以抗拒的命運變故,才沒法結成美滿姻緣。他想將這塊手巾從懷中掏出來,好令她顧念舊情,哪知他只手指微微一動,手掌以上已全然麻木,這“七香迷魂散”的藥性好不厲害,竟無力去取手巾。

馬夫道:“你拿給我瞧!哼,你又騙人!倍握究嘈Φ溃骸肮,醉得手也不能動了,你給我取了出來吧!瘪R夫人道:“我才不上當呢。你想騙我過來,用一陽指制我死命!倍握疚⑿Φ溃骸八颇氵@般俏麗無比的絕世美人,就算我是十惡不赦的兇徒,也舍不得在你臉上輕輕劃半道指甲痕!

馬夫人笑道:“當真?段郎,我可總有點兒不放心,我得用繩子綁住你雙手,然后……然后,再用一縷柔絲,牢牢綁住你的心!倍握镜溃骸澳阍缃壸∥业男牧,否則我怎會乖乖地送上門來?”馬夫人嗤的一笑,道:“你原是個好人兒,也難怪我對你害上了這身永遠治不好的相思病!闭f著拉開炕旁抽屜,取出一根纏著牛筋的絲繩。

段正淳心下更驚:“原來她早就一切預備妥當,我卻一直給蒙在鼓里,段正淳啊段正淳,今日你命送此處,可又怨得誰來?”馬夫人道:“我先將你的手綁一綁,段郎,我可真是說不出的喜歡你。你生不生我的氣?”

段正淳深知馬夫人性子,她雖是女子,卻比尋常男子更為堅毅。惡毒辱罵不能令她氣惱,苦苦哀懇不能令她回心,眼下只有拖延時刻,且看有什么機會能脫此困境,笑道:“我一見到你水汪汪的眼睛,天大的怒氣也化為烏有了。小康,你過來,給我聞聞你頭上那朵茉莉花有多香?”

十多年前,段正淳便由這一句話,和馬夫人種下了一段孽緣,此刻舊事重提,馬夫人身子一斜,軟答答地倒在他懷中,風情無限,嬌羞不勝。她左手摟住段正淳頭頸,右手輕輕撫摸他臉蛋,膩聲道:“段郎,段郎,那天晚上我將身子交了給你,我跟你說,他日你若三心兩意,那便如何?”段正淳只覺眼前金星亂冒,額上黃豆大的汗珠一粒粒地滲了出來。馬夫人道:“沒良心的好郎君,親親郎君,你賭過的咒,轉眼便忘了嗎?”

段正淳苦笑道:“我說讓你把我身上的肉,一口口咬了下來!北緛磉@句誓語盟言純系戲謔,是男女歡好之際的調情言語,但段正淳這時說來,卻不由得全身肉為之顫。

馬夫人媚笑道:“你跟我說過的話,隔了這許多年,居然沒忘記,我的段郎真有良心。段郎,我想綁綁你的手,跟你玩個新鮮花樣兒,你肯不肯?你肯,我就綁;你不肯,我就不綁。我向來對你千依百順,只盼能討得你歡心!

段正淳知道就算自己說不讓她綁,她定會另想出古怪法子,苦笑道:“你要綁,那就綁吧。我是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風流,死在你手里,那是再快活也沒有了!

蕭峰在窗外聽著,也不禁佩服他定力驚人,在這如此危急當口,居然還說得出調笑的言語。只見馬夫人將他雙手拉到背后,用牛筋絲繩牢牢縛住,接連打了七八個死結,別說段正淳這時武功全失,便內力無損,也非片刻間所能掙脫。

馬夫人又嬌笑道:“我最恨你這雙腿啦,邁步一去,那就無影無蹤了!闭f著在他大腿上輕輕扭了一把。段正淳笑道:“那年我和你相會,卻也是這雙腿帶著我來的。這雙腿兒罪過雖大,功勞可也不小!瘪R夫人道:“好吧!我也把它綁了起來!闭f著拿起另一條牛筋絲繩,將他雙腳也綁住了。

她取過一把剪刀,慢慢剪破了他右肩幾層衣衫,露出雪白的肌膚。段正淳年紀已不輕,但養尊處優,一生過的是富貴日子,又兼內功深厚,肩頭肌膚仍光滑結實。

馬夫人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撫摸,湊過櫻桃小口,吻他的臉頰,漸漸從頭頸吻到肩上,口中唔唔唔地膩聲輕哼,說不盡的輕憐蜜愛。

突然之間,段正淳“啊”的一聲大叫,聲音刺破了寂靜黑夜。馬夫人抬起頭來,滿嘴都是鮮血,竟在他肩頭咬了一塊肉下來。

馬夫人將咬下來的那小塊肉吐在地下,媚聲道:“打是情,罵是愛,我愛得你要命,這才咬你。段郎,是你自己說的,你若變心,就讓我把你身上肉兒一口口地咬下來!

段正淳哈哈一笑,說道:“是啊,小康,我說過的話,怎能不作數?我有時候想,我將來怎樣死才好呢?在床上生病而死,未免太平庸了。在戰場上為國戰死,當然很好,只不過雖英勇而不風流,有點兒美中不足,不似段正淳平素為人。小康,今兒你想出來的法子可了不起,段正淳命喪當代第一美人的櫻桃小口之中,珍珠貝齒之下,這可償了我的心愿啦。你想,若不是我段正淳跟你有過這么一段刻骨相思之情,換作了第二個男人,就算給你滿床珠寶,你也決計不肯在他身上咬上一口。你說是不是呢?”

秦紅棉和阮星竹早嚇得六神無主,均知段正淳已命在頃刻,但見蕭峰仍蹲在窗下觀看動靜,并不出手相救,心中千百遍地罵他。

蕭峰卻還捉摸不定馬夫人的真意,不知她當真是要害死段正淳呢,還是不過嚇他一嚇,叫他多受些風流罪過,然后再饒了他,好讓他此后永做裙邊不貳之臣。倘若她這些作為只是情人間鬧一些別扭,自己卻莽莽撞撞闖進屋去救人,那可失卻了探聽真相的良機,于是仍沉住了氣,靜以觀變。

馬夫人笑道:“是啊,就算大宋天子、契丹皇帝,他們要殺我容易,卻也休想叫我咬他一口。段郎,我本想慢慢地咬死你,要咬你千口萬口,但怕你部屬趕來相救。這樣吧,我將這把小刀插在你心口,只刺進半寸,要不了你的性命,倘若有人來救,我在刀柄上一撞,你就不用受那零零碎碎的風流罪過了!闭f著取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,割開了段正淳胸前衣衫,將刀尖對準他心口,纖纖素手輕輕一送,將匕首插進了他胸膛,果真只刺進少許。

這一次段正淳卻一哼也不哼,眼見胸口鮮血流出,說道:“小康,你的十根手指,比你十七歲時更加雪白柔嫩了!

蕭峰當馬夫人用匕首刺進段正淳身子之時,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瞧著她手,若見她用力過大,有危及段正淳性命之虞,便即揮掌拍了進去,將她身子震開。待見她果然只輕輕一插,便仍不理會。

馬夫人道:“我十七歲那時候,要洗衣燒飯,手指手掌自然粗些。這些年來不用做粗重生活,皮肉倒真的嬌貴些了。段郎,我第二口咬在你哪里好?你說咬哪里,我便咬哪里,我一向聽你的話!

段正淳笑道:“小康,你咬死我后,我也不離開你身邊!瘪R夫人道:“干什么?”段正淳道:“凡是妻子謀害了丈夫,死了的丈夫總是陰魂不散,纏在她身邊,以防第二個男人來跟她相好!

段正淳這話原不過嚇她一嚇,想叫她不可太過惡毒,不料馬夫人聽了之后,臉色大變,不自禁地向背后瞧了一眼。段正淳趁機道:“咦!你背后那人是誰?”

馬夫人一驚,道:“我背后有什么人?胡說八道!”段正淳道:“嗯,是個男人,咧開了嘴向你笑呢,他摸著自己喉嚨,好像喉頭很痛,那是誰?衣服破破爛爛的,眼中不住流淚……”

馬夫人急速轉身,哪見有人,顫聲道:“你騙人,你……你騙人!”

段正淳初時隨口瞎說,待見她驚恐異常,登時心下起疑,一轉念間,隱隱約約覺得馬大元之死,只怕事有蹊蹺。他知馬大元是死于“鎖喉擒拿手”之下,當下故意說那人似乎喉頭疼痛,眼中有淚,衣服破爛,果然馬夫人大是驚恐。段正淳更猜到了三分,說道:“啊,奇怪,怎么這男子一晃眼又不見了,他是誰?”

馬夫人臉色驚惶已極,但片刻間便即寧定如常,說道:“段郎,今日到了這步田地,你嚇我又有什么用?你也知道不應咒是不成的了,咱倆相好一場,我給你來個爽爽快快的了斷吧!闭f著走前一步,伸手便要往匕首柄上推去。

段正淳眼見再也延挨不得,雙目向她背后直瞪,大叫:“馬大元,馬大元!快捏死你老婆!”

馬夫人見他臉上突然現出可怖異常的神色,又大叫“馬大元”,不由得全身顫抖,回頭瞧去。段正淳奮力將腦袋一挺,撞中她下頦,馬夫人登時摔倒,暈了過去。

段正淳這一撞并非出自內力,馬夫人雖昏暈了一陣,片刻間便醒,款款地站起身來,撫著自己下顎,笑道:“段郎,你便愛這么蠻來,撞得人家這里好痛。你編這些話嚇我,我才不上你的當呢!

段正淳這一撞已用竭了他聚集半天的力氣,暗暗嘆了口氣,心道:“命該如此,夫復何言!”一轉念間,說道:“小康,你這就殺我么?那么丐幫中人來問你謀殺親夫的罪名時,誰來幫你?”

馬夫人嘻嘻一笑,說道:“誰說我謀殺親夫了?你又不是我的親夫。如你真是我丈夫,我憐你愛你還來不及,又怎舍得害你?我殺了你之后,遠走高飛,也不會再耽在這里啦。你大理國的臣子們尋來,我對付得了么?”幽幽地嘆了口氣,說道:“段郎,我實在非常非常地疼你、惜你,只盼時時刻刻將你抱在懷里親你、疼你,只因為我要不了你,只好毀了你,這是我天生的脾氣,那也沒法子!

段正淳道:“嗯,是了,那天你故意騙那小姑娘,要假手喬峰殺我,就是為此!

馬夫人道:“是啊,喬峰這廝也真沒用,居然殺你不了,給你逃了出來!

蕭峰不住轉念:“阿朱喬裝白世鏡,其技如神,連我也分辨不出,馬夫人和白世鏡又不相稔,如何會識破其中的機關?”

只聽馬夫人道:“段郎,我要再咬你一口!倍握疚⑿Φ溃骸澳銇硪О,我再喜歡也沒有了!笔挿逡姴荒茉傩醒訑R,伸出拳頭,抵在段正淳身后的土墻之上,暗運勁力,土墻本不十分堅牢,他拳頭慢慢陷了進去,終于無聲無息地穿破一洞,手掌抵住段正淳背心。

便在此時,馬夫人又在段正淳肩頭咬下一塊肉來。段正淳縱聲大叫,身子顫動,忽覺雙手已得自由,原來縛住他手腕的牛筋絲繩已給蕭峰用手指扯斷,同時一股渾厚之極的內力涌入了他各處經脈。

段正淳一怔之間,已知外面來了強援,氣隨意轉,這股內力便從背心傳到手臂,又傳到手指,見馬夫人張開染滿了鮮血的小口,撲上來欲待再咬,一陽指神功發出。嗤的一聲輕響,馬夫人肋下中指,“哎喲”一聲尖叫,倒在炕上。

蕭峰見段正淳已將馬夫人制住,當即縮手。

段正淳正想開口相謝,忽見門簾掀開,走進一個人來。他左手拿著個酒瓶,醉意醺醺地道:“小康,你對他舊情未斷,是不是?怎地費了這大功夫,還沒料理干凈?”

蕭峰隔窗見到那人,心中一呆,又驚又怒,片刻之間,腦海中存著的許許多多疑團,一齊都解開了。馬夫人那日在無錫杏子林中,取出自己的折扇,誣稱是他赴馬家偷盜書信而失落,這柄折扇她從何處得來?如有人出手盜去,勢必是和自己極為親近之人,然則是誰?自己是契丹人這件大秘密,隱瞞了這么多年,何以突然又翻了出來?阿朱喬裝白世鏡,原本天衣無縫,馬夫人如何能識破機關?

原來,走進房來的,竟是丐幫的執法長老白世鏡。

馬夫人驚道:“他……他……武功未失,點……點了我的穴道!

白世鏡拋下酒瓶,急躍而前,抓住了段正淳雙手,喀喇、喀喇兩響,扭斷了他雙臂關節。段正淳全無抗拒之力,蕭峰輸入他體內的真氣內力只能支持得片刻,蕭峰一縮手,他又成了廢人。

蕭峰見到白世鏡后,一霎時思涌如潮,沒想到要再出手相助段正淳,同時也沒想到白世鏡竟會立時便下毒手,待得驚覺,段正淳雙臂已斷。他想:“此人風流好色,今日讓他多吃些苦頭,也屬應當,瞧在阿朱面上,最后我總是救他性命便了!

白世鏡道:“姓段的,瞧你不出倒好本事,吃了七香迷魂散,功夫還剩下三成!

段正淳雖不知墻外伸掌相助之人是誰,但必定是個大有本領的人物,眼前固然多了個強敵,但大援在后,并不如何驚慌。聽白世鏡口氣,顯然不知自己來了幫手,便問:“尊駕是丐幫中的長老么?在下和尊駕素不相識,何以遽下毒手?”

白世鏡走到馬夫人身邊,在她腰間推拿了幾下,段氏一陽指的點穴功夫極為神妙,白世鏡雖武功不弱,卻也沒法解開她穴道,皺眉道:“你覺得怎樣?”語氣甚是關切。

馬夫人道:“我便是手足酸軟,動彈不得。世鏡,你出手料理了他,咱們快些走吧。這間屋子……這間屋子,我不想多耽了!

段正淳突然縱聲大笑,說道:“小康,你……你……怎地如此不長進?哈哈,哈哈!”

馬夫人微笑道:“段郎,你興致倒好,死在臨頭,居然還笑得這么歡暢!

白世鏡怒道:“你還叫他‘段郎’?你這賤人!狈词峙镜囊幌,重重打了她一記耳光。馬夫人雪白天的右頰登時紅腫,痛得流下淚來。

段正淳怒喝:“住手,你干嗎打人?”白世鏡冷笑道:“憑你也管得著么?她是我的人,我愛打便打,愛罵便罵!倍握韭狇R夫人叫他“世鏡”,便知他是丐幫的執法長老白世鏡,說道:“白長老,這么如花如玉的美人兒,虧你下得了手?就算是你的人,你也該低聲下氣地討她歡心、逗她高興才是啊!

馬夫人向白世鏡橫了一眼,說道:“你聽聽人家怎么待我,你卻又怎樣待我?你也不害臊!闭Z音眼色,仍然盡是媚態。

白世鏡罵道:“小淫婦,瞧我不好好炮制你。姓段的,我可不聽你這一套,你會討女人歡心,怎么她又來害你?請了,明年今日,是你的周年祭!闭f著踏上一步,便欲出手對付段正淳。

段正淳見情勢危急異常,大聲叫道:“白長老,白長老!馬大元找你來啦!”白世鏡大吃一驚,回過身來。

便在此時,門簾子突然給一股疾風吹起,呼的一聲,勁風到處,兩根蠟燭的燭火一齊熄滅,房中登時黑漆一團。

馬夫人“啊”的一聲驚叫。白世鏡知道來了敵人,這時已不暇去殺段正淳,喝道:“什么人?”雙掌護胸,轉身迎敵。

吹滅燭火的這一陣勁風,明明是個武功極高之人所發,但燭火熄滅之后,更無動靜。白世鏡、段正淳、馬夫人、三人一凝神間,隱隱約約見到房中已多了一人。

馬夫人第一個沉不住氣,尖聲高叫:“有人,有人!”只見這人擋門而立,雙手下垂,面目卻瞧不清楚,一動不動地站著。白世鏡喝問:“是誰?”向前跨了一步。那人不言不動。白世鏡又喝:“再不答話,我可要不客氣了!彼麖膩碚邠錅鐮T火的掌力之中,知他武功極強,不敢貿然動手。那人仍然不動,黑暗之中,更顯得鬼氣森森。

段正淳料得是背后助己之人到了,便即大叫:“他是馬大元,他是馬大元!白長老,你串通他老婆,謀殺親夫,馬大元向你討命來啦!”

馬夫人尖聲叫道:“快點燭火,我怕,我怕!”

白世鏡喝道:“這淫婦,別胡說八道!”他不信有鬼,心知定是來了敵人。這當口他若轉身去點燭火,立時便將背心要害賣給了對方,他雙掌護胸,要待對方先動。不料那人始終不動。兩人如此相對,幾乎有一盞茶時分,四下里萬籟無聲。

白世鏡終于沉不住氣,叫道:“閣下既不答話,我可要得罪了!彼A似,見對方仍一無動靜,當即翻手從懷中取出一對破甲鋼錐,縱身而上。黑暗中青光閃動,鋼錐向那人胸口疾刺過去。

那人斜身閃開。白世鏡只覺一陣疾風直逼過來,對方手指已抓向自己喉頭,這一抓來得快極,自己鋼錐尚未收回,敵人手指尖便已碰到了咽喉,這一來當真嚇得魂不附體,急忙后躍避開,顫聲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凝目向那人望去,但見他身形甚高,黑暗中卻瞧不清他相貌。那人仍不言不動,陰森森的一身鬼氣,白世鏡覺得頸中隱隱生疼,想是給他指甲刺破了。他定了定神,問道:“尊駕是誰?”那人全不理會。

白世鏡道:“小淫婦,點亮了蠟燭!瘪R夫人道:“我動不得,你來點吧!”白世鏡卻怎敢隨便行動,授人以隙?他心中驚怒,突然使出破甲錐中一招“奔雷閃電”,右錐先向對方左肩戳去,左錐緊跟而至,刺向他右肩。那人左手掠出,將白世鏡右臂一推,當的一聲響,雙錐相撞,白世鏡右錐將自己左錐砸開。這一撞力道甚大,他雙手死命抓住,鋼錐才不致脫手。

忽聽得段正淳又叫了起來:“他是馬大元啊,他給你們二人害死,變成了鬼!你跟他老婆相好,你們這對奸夫淫婦,他是來討命啦!”馬夫人怒道:“馬大元就算死了,也是個膽小鬼,老娘可不怕他!”白世鏡卻大喝一聲,又向那人撲去,破甲錐連連晃動,刺向那人面門。

那人左手一掠,將白世鏡的右臂格在外門,右手疾探而出,抓向他咽喉。白世鏡一低頭,從他腋下鉆出,突然間后頸一冷,一只大手按了過來。白世鏡大驚,揮錐猛力反刺,嗤的一聲輕響,刺了個空,那人的大手又已抓住了他后頸。白世鏡全身酸軟,再也動彈不得,只呼呼呼地不住喘氣。馬夫人大叫:“世鏡,世鏡,你怎么啦?”白世鏡如何還有余力答話,只覺體中的內力,正在給后頸上這只大手一絲絲地擠將出來。

只聽得那人終于開口說道:“馬大元是不是你殺死的?你不說,我即刻捏死你!”白世鏡毫無抗拒能力,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。那人森然道:“快說!”抓在他后頸的手指松了些。白世鏡心下驚怖無已,喘息道:“是……是這賤淫婦出的主意,是她逼我干的,跟我……跟我可不相干!

這幾句對答,屋外群丐盡皆聽得清清楚楚。

那人正是蕭峰。他假扮了馬大元的鬼魂,又得段正淳在旁以言語助陣,使得白世鏡和馬夫人心中慌亂,果然輕易間便制住了白世鏡,吐露了馬大元身死的真相。他已不是丐幫中人,心想白世鏡所犯惡性,當由幫中長老親自審理,于是伸手點了白世鏡幾處穴道,然后轉身出門,在屋前盤旋一轉,以極快速手法給群丐解了受封的穴道,又逐一解了阮星竹等四女穴道。他不欲與眾人照面,行動如風,立即閃入黑暗之中。

伏在屋前地下的丐幫群豪穴道開解,當即一個個躍起。當穴道受制之初,眾人盡皆駭然,只道著了敵人的道兒,然穴道隨即又給解開,才想對方應無惡意,只不知到底是何人所為?傳功長老呂章傳下號令:“陳長老,你和兩名弟子四處搜搜,且看是否還有外人。馮舵主,你和一名弟子守在門外,發現敵蹤便出聲招呼。余人跟我進屋!”丐幫群豪隨著他沖進屋去,點亮了蠟燭。

過不多時,蕭峰又悄聲奔回屋后窗下,只見東廂房中站滿了人,阮星竹、秦紅棉等忙著為段正淳解縛裹傷、取藥解毒、軟語安慰,白世鏡和馬夫人則臉現驚恐,卻是動彈不得。

呂章說道:“周兄弟、王兄弟,請你們護送大理國段王爺,以及王爺的四位女眷,回信陽城中州大客棧休息,好酒好飯款待!彪S即出手拉段正淳兩臂,喀喀幾聲,給他安上了為白世鏡卸脫的關節。

段正淳搖搖晃晃地站起,滿臉羞慚,說道:“在下大理段正淳,得罪了丐幫的諸位英雄,慚愧無地,這里先行謝過……”說著向眾人深深作揖,又道:“日后當正式前來貴幫總舵賠罪!眳握碌溃骸昂谜f,好說,敝幫得能與大理段家結交,不勝榮幸!

段正淳知丐幫要清理門戶,自己在他們副幫主馬大元去世之后,偷偷來跟馬夫人勾勾搭搭,雖非侮辱了丐幫,畢竟有虧江湖道義。至于丐幫要如何處置馬夫人,自己也理會不到了,當即隨著周王二弟子,帶同秦紅棉、阮星竹、木婉清三人,乘了他們不知從哪里弄來的一輛騾車,東去信陽。要找阿紫時,已不見她人影,卻不知溜向何處去了。

呂章向躺在地下、動彈不得的白世鏡說道:“白兄弟,咱們是多年的好兄弟了,這件事到了這步田地,大伙兒也不能對你拷打逼問,是英雄好漢,做錯了事,就光明磊落地交代個清楚,最后自己圖個了斷。一了百了,也不失好漢子的身份氣概,可別讓老兄弟們瞧你不起!卑资犁R垂頭不語。呂章走過去要解開他給閉住的穴道,但蕭峰點穴手段厲害,饒是呂章武功修為不低,拍捏半天,仍不得解。

他心下暗暗駭異,丐幫十數人今晚個個給那神秘怪客耍得團團轉,竟連那人一面也沒見到,委實無能之極。那神秘怪客武功高強,難道便是喬峰那廝?但他為何在制住白世鏡后,又悄悄走了?呂章滿腹疑團,此人到底是敵是友,一時難辨,只得先處理眼下之事再說,便道:“白兄弟,大家顧念本幫聲名,什么事都決不外傳。你平時審理犯了規的幫里兄弟,總是他們交代個一清二楚。咱們今日也是按這規矩辦,你越爽快,這件事越快過去。剛才大伙兒伏在屋子外面,你跟這狗淫婦的事,大伙兒已親耳聽得明明白白,F下只問你,是你自己說呢,還是要上刑逼問?”

白世鏡臉色慘然,隨即一咬牙,說道:“好,我自己說!”他先前在進房之前曾喝了不少酒,后來與那神秘怪客相斗,早嚇得酒醒了八分,說道:“去年八月十四,我來到馬兄弟家里做客,只盼歡歡喜喜地大吃大喝一場,過個快快活活的中秋節。這個小淫婦,安排了一席豐富酒宴,說要什么‘迎月’,席上不住行令勸酒,馬兄弟酒量不行,喝得十來杯陜西西鳳酒就醉了。這小淫婦把馬兄弟扶進去睡了,再來陪我喝酒,喝下了三杯,她也醉了,也不知是真醉還是假醉,迷迷糊糊地數說馬兄弟整日價便是使拳練功,打熬氣力,趕早落夜,總是在練功場上,也不肯多陪她一忽兒。我說:‘咱們學武之人,說什么也是練武第一,馬兄弟的“鎖喉擒拿手”威震河朔,人人佩服,那便是苦練之功!f:‘哼哼,哪一天他老婆給別人用鎖腰擒拿手擒拿了去,他懊悔可也來不及啦!’”

馬夫人聽到這里,突然噗哧一聲,笑了出來。

白世鏡罵道:“這小淫婦,居然還笑得出。我說:‘胡說八道!哪有什么“鎖腰擒拿手”的?’她笑著說:‘怎么沒有?你沒學過么?’她一面笑,一面走到我身邊,拉起我左臂,圍在她的腰里,說道:‘你用力緊一緊啊,叫我動彈不得,那便是“鎖腰手”了!焓钟职盐矣沂掷^去,放在她胸口,說道:‘你會不會使擒拿手?別太用力了,人家會痛的!睅讉年輕的丐幫弟子聽到這里,瞧著馬夫人細細的腰肢、隆起的胸脯,想像當晚情景,不禁臉紅了起來。

白世鏡續道:“我心中靈光一閃:‘可不能對不住馬兄弟!’忙縮回右手,正色說道:‘弟妹,那不行!這功夫我不會!易笫謸е,竟舍不得放開。各位兄弟,我老婆過世有二十年了,二十年來我沒碰過一個女人,沒逛過一回窯子,沒沾過一個野草閑花,將心比心,你們該知我不是大圣大賢,不是如來佛祖,委實把持不住,何況她腰肢還這么扭來扭去,不住抖動。我說:‘你別動,還是喝酒吧!’她一提身,坐上了我大腿,酌一杯酒喝在嘴里,兩條手臂伸過來攬住了我頭頸,湊嘴過來,印在我唇上,跟著將口中酒水慢慢哺在我嘴里,吐完了酒水,膩聲說:‘白大哥,我敬了你一杯酒,你該敬還我一杯!瓦@樣,她敬我一杯,我敬她一杯,月亮還沒到中天,我跟她已經昏天黑地,一塌糊涂了!唉,是我該死,對不起馬兄弟,對不起眾位兄弟!”

馬夫人突然插嘴道:“是我引誘這色鬼的,那不錯,那晚的情景,他倒記得清清楚楚。我干嗎要引誘他呢?是瞧中了他胡子生得俊嗎?那倒不見得,說到相貌一表堂堂,咱們呂長老可俊得多了!闭f著向呂章瞄了個媚眼。呂章喝道:“規規矩矩地說,別扯上我!”

馬夫人微微一笑,說道:“去年端午節,我拭抹箱籠,清除蟲蟻,在舊箱籠中見到一通書信,見信封上寫得鄭重,我好奇心起,乘著大元不在家,手指上點一些兒水,濕了信封后面的封縫,輕輕揭開,沒弄損半點火漆,便將汪幫主的遺令取了出來……”丐幫眾人都“哦”的一聲,知道說到了關鍵,都留神傾聽。

馬夫人續道:“我一看之下,大吃一驚,原來喬峰這廝竟是契丹胡虜,丐幫上上下下數萬兄弟,恐怕誰都想不到吧,這契丹胡狗哪一天忽然動手,丐幫不知有多少兄弟要死在他手里。此刻喬峰固然對丐幫盡忠盡力,立功甚大,誰也瞧不出他的狼子野心,但一旦契丹出兵來侵我大宋,要吞沒我大宋花花江山,殺我男子、擄我女子之時,喬峰便會露出本來面目,說不定會派遣眾兄弟送羊入虎口,自行投到契丹重兵駐扎之地,一個個讓契丹兵殺了。我丐幫眾英雄全軍覆沒,片甲無存,還不知為了什么。我是小小女子,向來沒什么見識,只得將汪幫主的遺令抄錄下來,將原信封回,妥善黏好,不露絲毫痕跡。思來想去,只想找幫里幾位有擔當、有見識的長老商量,計議個法子出來。須得兩全其美,既要使得我幫平安,不受契丹胡虜的陷害,又要不傷幫里兄弟們的義氣,令他搗不成鬼,最好是他能知難而退,自行回去契丹……”

蕭峰聽到這里,心道:“倘若如此,我確會自行告退,回去契丹。但我幾時存心搗鬼,要來陷害大宋?”見屋內丐幫眾人聽得連連點頭,似乎頗贊同她的想法。

馬夫人續道:“我知咱家的大元向來膽小,每次提到喬峰,總當他天神菩薩一般,決不敢反他。我于是先透露一點風聲,跟他說,幫里有人說三道四,說喬峰是契丹胡虜,咱們可得提防一二。他一聽便沖沖大怒,追問是誰造謠。我說倘若有確實證據,那便如何。他追問是什么證據,說道倘若真有證據,為了丐幫數萬兄弟,為了喬幫主的名聲義氣,也當將證據毀了!笔挿迓牭竭@里,心下感動,馬副幫主平時與自己沒甚往來,卻對己如此情義深重,這樣的好兄弟,今日實在少有了。

馬夫人續道:“我再多說了幾句,他就狠狠揍了我一頓,打得我目青口腫,不許我出門。我自不敢再說,只消稍露口風,他非打死我不可,跟著便會燒去汪幫主的遺令。大元是兄弟義重,也不能算錯,但大宋千萬百姓、我幫數萬兄弟的安危性命,豈可因他一個兒的私人義氣而置于萬劫不復之地?我是婦道人家,不懂大事,這里要請問呂長老和諸位長老兄弟,我該當怎么辦才是?”

呂章咳嗽一聲,說道:“那你就該去尋徐長老說明一切,請他做主。要不然,就來找白長老,或是找我!瘪R夫人長嘆一聲,淚水滴了下來,說道:“小女子運氣太壞,沒先來找呂長老。我先去找徐長老,唉,只道他德高望重,在幫里人人敬重,誰料得到……料得到……”

呂章問道:“怎么?徐長老顧念喬峰的名譽聲望、功勞能為,不肯主持公道么?”馬夫人微微一笑,說道:“那倒不是。小女子千料萬料,卻也料想不到徐長老是個老色鬼……”她此言一出,人人“哦”的一聲。吳長老伸掌在桌上重重一拍,說道:“徐長老是我幫人人敬重的老英雄,他人已過世,你莫污蔑他老人家的名聲!”

馬夫人低聲道:“吳長老教訓得是。徐長老人死為大,他的事我也不說了。吳長老,男子漢大丈夫,不論他如何英雄了得,這酒色財氣四大關口,都是難過得很的。常言道‘英雄難過美人關’,不管他是十四五歲的娃娃,還是八九十歲的老公公,見了我都不免要風言風語,摸手摸腳,只好說爹娘不積德,生了我這么副模樣,叫我一生吃盡苦頭就是了!”說著珠淚雙流,人人見了憐意大增,均想:“那日在杏子林中,徐長老力證喬峰是契丹胡人,多半便因在馬寡婦身上占了便宜所致。唉!這個小淫婦挨上身來,只怕連泥菩薩也軟倒了,倒也怪徐長老不得了!

吳長老恨恨地道:“徐長老一生英雄豪杰,仁義過人,卻也敗壞在你這賊淫婦手里!瘪R夫人道:“白世鏡是我勾引他的,那不錯。徐長老我可沒勾引,他老人家這么一臉子正經,我可不敢。不過他老人家的手要伸到我身上,我可閃避不了!我既不閃躲,他就幫著我對付喬峰啦!后來他們兩個老色鬼撞在一起,爭風喝醋,誰殺了誰,我婦道人家,可不敢多問了!

吳長老大怒,在白世鏡身上踢了一腳,喝道:“徐長老是你殺的,是不是?”白世鏡道:“他提刀子要……要殺我,我……我總不能伸長了脖子,讓他把我腦袋砍下來!”呂章嘆道:“大家說徐長老是喬峰殺的,豈不是冤枉了他?”吳長老道:“還有別的冤枉呢。馬副幫主,也是你下手殺的!”說著足尖對準白世鏡腦袋輕輕一踢。

白世鏡厲聲道:“吳長風,你要殺便殺!是老子做的事,老子自然認。中秋節那天,這小淫婦悄悄跟我說喬峰是契丹胡虜,說證據在馬大元手里,商量著怎么將證據拿出來交給徐長老。不料馬大元躲在暗處,什么都聽到了,我二人說些風言風語,也全讓他聽去了。這小淫婦突然察覺,向我使個眼色,說些閑話遮掩了開去。當晚一般的飲酒吃肉。馬大元倒也并不揭穿,只說話很少,顯是滿腹心事。我說:‘馬大哥,叨擾了兩天,十分多謝。明日一早,我就告辭了!f:‘白兄弟,左右沒事,如不嫌簡慢,請在舍下多住幾天!乙娝圆挥芍,只說明天要走。喝得幾杯,他忽然伏在桌上,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這小淫婦拍拍手,笑道:‘這七香迷魂散,當真極靈!’”

吳長老道:“這七香迷魂散,她從哪里得來?”白世鏡臉有慚色,道:“是我給他的。我說:‘小乖乖,咱們的事他已知道得清清楚楚,你說怎么辦?’她說:‘男子漢大丈夫,敢做就敢擔當!要是你怕了,即刻就請便吧,以后再也別來見我!艺f:‘那可舍不得,我想跟你做長久夫妻!f:‘行!先下手為強,后下手遭殃!’于是我傷了馬大元的喉頭,送了他性命。唉,大元是好兄弟,我也真不忍下手,但我不殺他,他遲早會殺了我,他要向各位說明真相,我白世鏡還能做人嗎?這小妖精說:‘這筆賬要算在喬峰那廝頭上!趕走了喬峰,既為大宋與丐幫去了心腹大患,你白長老說不定還可以……’”下面本來是說“你白長老說不定還可以接幫主的大位!钡f到這里,撂下不說了。

呂章問道:“還可以怎樣?”白世鏡嘆了口氣,心想事已至此,還有什么好為自己辯解的,便搖了搖頭,不再言語。

吳長老道:“馬大元是你殺的,徐長老也是你殺的?墒窃蹅兌荚┩髁藛谭。這兩件事情,須得向眾弟兄們分說明白。本幫行事向來光明磊落,不能在這些大事上冤枉了好人!”眾人聽了,都不禁點頭。

蕭峰暗暗吁了口長氣,受枉多時,含冤莫白,此刻方得洗雪部分冤屈,只可惜阿朱已不在身旁,分享他這一吐胸中怨氣的喜悅。

呂章咳嗽一聲,說道:“吳兄弟,咱們見事不明,冤枉了喬峰,那不錯。卻不能說冤枉了好人,喬峰難道是好人嗎?”另一人道:“對!喬峰是契丹胡狗,是萬惡不赦的奸賊,冤枉了他有什么不對?”吳長老氣得大叫:“放屁,放屁!”

呂章臉色凝重,說道:“吳長老,你且消消氣。大丈夫本該是非分明?墒沁@件事的真相倘若泄露了出去,江湖上朋友人人得知我們窩里反,為了個女子,殺了一個副幫主,殺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老,再冤枉自己的幫主,把他趕下臺來,再處決一位執法長老,咱們丐幫的聲名從此一塌糊涂,一百年也未必能重振翻身。弟兄們走到江湖上,人人抬不起頭來。各位兄弟,喬峰是契丹胡人,那不錯吧?可沒冤枉他吧?”

眾人齊聲稱是。呂章又道:“是丐幫的聲名要緊呢?還是喬峰的聲名要緊?”眾人都道:“當然是丐幫的聲名要緊!”呂章道:“照!大事為重,私事為輕。要講大義,不講小義。大宋的興衰存亡是國家大事,丐幫的聲名榮辱關涉數萬兄弟,也是大事。至于弟兄之間的義氣交情,比較起來只能算小事了。在聚賢莊上,大家不是都跟喬峰那廝喝過絕交酒了嗎?那還有什么交情可說?這件事如泄露了出去,大伙兒可不能跟這多嘴之人善罷干休,咱們白刀子進,紅刀子出,可不能含糊!”

吳長風心中不服,但見余人都順從呂章的說話,自己勢孤,若再有異言,只怕立有性命之憂,悻悻然便不再爭辯了。

蕭峰聽得丐幫眾人只顧念私利,維護丐幫名聲,卻將事實真相和是非一筆勾銷,什么江湖道義、品格節操盡數置之腦后,本來已消了不少的怨氣重又回入胸中,只覺江湖中人重利輕義,全然不顧是非黑白,自己與這些人一刀兩斷,倒也干凈利落。

馬夫人突然站起身來,說道:“各位口渴了吧?我去沖些茶來,要是不放心,派人跟著我就是。這里荒野之地,我便想逃,也沒地方走!彼o段正淳點中穴道,一來指力不重,二來為時已久,穴道自然松開,但雙腿仍麻木酸軟,出房時一拐一拐,幾欲跌倒。丐幫眾人耽了這些時候,確也渴了,又見她行走艱難,也沒人擔心她會逃走。

馬夫人料想自己謀殺親夫,必定難逃一死,便想在茶水中混入“七香迷魂散”迷倒群丐,但想丐幫人多,定難人人都飲,計謀便必不成,還是逃命為上,見丐幫無人跟來,于是繞到屋后,躡手躡足,向黑暗處走去。

蕭峰見她神情,便知她想逃走,心想此處雖是荒野之地,但她熟悉地形,如躲到山洞山溝之中,倒也不易追尋。眼下必須著落在她身上問出那帶頭大哥的名字,可不能讓她脫身,便悄悄跟隨其后,到了僻靜處,搶前點了她后心穴道,見四處無可藏身,當即左臂抱起她身子,躍上一株枝葉濃密的大樹,縮在枝葉之后。其時氣候雖寒,但入冬未久,樹葉未落,蕭峰爬上樹梢,星月無光,下面縱然有人抬頭相望,也未必得能瞧見。

過了一會,屋里一名舵主叫道:“那婆娘跑啦,快追,快追!”門口中沖出八九人來,繞著屋子追趕。有幾人追出數十丈遠,大呼小叫,又再轉來,有人點起了燈籠火把,在各處房舍中翻尋。廚房后有個大麥草堆,堆滿了一捆捆麥草,眾人紛紛議論:“說不定躲在這里!搬開來瞧瞧!薄斑@里亂七八糟的,那婆娘多半爬了進去!北阌兴奈鍌人將麥草一捆捆搬開,直搬到露出地面。有人罵道:“他媽的,婆娘鉆了地洞啦,這里沒人!”各人隨手將麥草捆拋回原處,堆得亂糟糟的。眾人里里外外又找尋一遍,不見有何蹤跡。

蕭峰聽得各人詛咒喝罵,暗暗好笑,忽聽得屋里一人長聲慘呼,似是白世鏡的聲音,心知是呂章等人將他處決了,那是意料中事,也不以為意。又擾攘了半個多時辰,聽得有人將白世鏡的尸身拖出來在地下埋了。只聽得呂章說道:“咱們遲早要殺了馬寡婦給馬大元兄弟報仇,這時找她不到,總不能讓她逍遙法外!备魅宿Z然答應,片刻之間,去得干干凈凈。

蕭峰再在樹梢多耽一會,不聞絲毫人聲,便抱著馬夫人溜下大樹,拖開幾捆麥草,將馬夫人拋在草堆上,再用幾捆麥草蓋在她身上,丐幫中人倘若去而復回,他們已徹查過麥草堆,不會二次再查,便不致發現馬夫人了。眼見馬夫人因連番驚嚇而暈了過去,這女人是害死阿朱的元兇,蕭峰對她厭憎已極,又在她背心上補了幾指,待得天明后再來盤問于她。

蕭峰走到井旁,打起井水喝了幾大口,尋思:“丐幫素稱仁義為先,今日傳功長老竟說國事是大事,幫會事也是大事,私人的交情義氣不過是小事。那么這世上還有沒有天理良心?做人該不該講是非公道?他們人多,就把白世鏡殺了,并不是因為他害死馬大哥、徐長老,犯了重罪這才該殺。他們雖然人多,仍打不過我,如果是我殺了馬大哥、徐長老,就應該了。誰的武功強,誰就是對的,誰武功不行,誰就錯了,這跟猛虎豺狼有甚分別?只因我是契丹人,什么罪名都可加在我頭上,不管我有沒有犯了這些罪行,如此顛倒黑白,這‘大義’當真狗屁之極!

他只覺世上不公道的事情委實太多,思涌如潮,卻又想不出一個結果來:“阿朱純善天真,決不做害人的事,老天爺偏偏不長眼睛,叫我一掌打死了她。我一生立身處事,自問決沒半分對不起朋友,甚至連對頭敵人,也決無對他們不住,可是老天爺毫沒來由的對我作了這么大的懲處,要我親手打死我最寶愛之人。阿朱扮作她父親,是為了愛惜我,要保護我性命,她半點也沒錯。我打她一掌,是為了報仇。多半我滿心仇恨,壓根兒就錯了。其實,我憤怒填膺,非發泄不可,也非全然為了父仇,只因許許多多人不問情由地冤枉我,胡亂加我罪名,我氣憤惱怒,都發泄在這一掌之中。是我錯了,真正大大的錯了……”想到這里,忍不住提起手掌,噼噼啪啪地擊打自己臉頰。連日來渾渾噩噩,大驚大悲之余,這時已倦得很了,靠在井欄之上,不覺沉沉睡去。

醒來時天已大明,蕭峰又回到馬家來,屋外靜悄悄地一人也無,只兩只母雞在地下啄食蟲蟻。推門進屋,望見房門打開,房中炕邊伏著一個女子,滿身是血,正是馬夫人。蕭峰吃了一驚,馬夫人不是給自己放在麥草堆里,怎會移來此處?忙搶步進房。

馬夫人聽到腳步聲,轉過頭來,低聲道:“行行好,快,你快殺了我吧!”蕭峰見她臉色灰敗,只一夜之間,便如老了二三十年一般,變得頗為丑陋,便問:“是丐幫的人又回來了嗎?”馬夫人好似沒聽到,神情顯得十分痛苦,突然間她一聲大叫,聲音尖銳刺耳之極。蕭峰出其不意,倒給她嚇了一跳,退后一步,問道:“你干什么?”

馬夫人喘息道: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蕭峰扯下了滿臉短須,頭發后撥,露出本來面目,馬夫人一驚,顫聲道:“喬……幫主?”蕭峰苦笑道:“我早不是丐幫的幫主了。難道你又不知?”馬夫人道:“是的,你是喬幫主。喬幫主,請你行行好,快殺了我!”蕭峰皺眉道:“我不想殺你。你謀殺親夫,丐幫中人找到你之后,自有人來料理你!

馬夫人哀求道:“我……我實在抵不住啦,那小賤人手段這般毒辣,我……我做了鬼也不放過她。你……你看……我身上!

她伏在陰暗之處,蕭峰看不清楚,聽她這么說,便過去推開窗子,亮光照進屋來。一瞥之下,不由得心中一顫,只見馬夫人肩頭、手臂、胸口、大腿,到處給人用刀子劃了一條條傷口,傷口中竟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螞蟻。蕭峰看了她傷處,知她四肢和腰間關節處的筋絡全給人挑斷了,再也動彈不得。這不同點穴,可以解開穴道,回復行動,筋脈既斷,那就無可醫治,從此成了軟癱的廢人。但怎么傷口中竟有這許多螞蟻?

馬夫人顫聲道:“那小賤人,挑斷了我的手筋腳筋,割得我渾身是傷,又……又在傷口中倒了蜜糖水……蜜糖水,說要引得螞蟻來咬我全身,讓我疼痛麻癢幾天幾夜,受盡苦楚,說叫我求生不得,求……求死不能!

蕭峰只覺再看她的傷口一次,便要作嘔。他絕不是軟心腸之人,但殺人放火,素喜爽快干脆,用惡毒法子折磨敵人,實所不取,嘆了口氣,轉身到廚房中去提了一大桶水來,潑在她身上,沖去不少螞蟻,令她稍減群蟻嚙體之苦。

馬夫人道:“謝謝你,你良心好。我是活不成了。你行行好,一刀將我殺了吧!笔挿宓溃骸笆钦l……誰割傷你的?”馬夫人咬牙切齒,道:“那個小賤人,她說是段正淳的女兒,瞧她年紀幼小,不過十五六歲,心腸手段卻這般毒辣……”蕭峰失驚道:“是阿紫?”馬夫人道:“不錯,她是這樣說的:‘你到陰世去告我狀好啦,去我叫阿紫!’她說要給她父親報仇,代她母親出氣,要我受這等無窮苦楚,你……你快殺了我吧!”

蕭峰心想,適才阿紫突然不見,原來是躲了起來,待丐幫眾人和自己走遠,這才溜出來施這狠毒手段,便道:“你先跟我說,署名在那信上的,是什么名字?”馬夫人道:“這人的名字,可不能這么容易便跟你說!笔挿搴吡艘宦,道:“你不好好回答,我在你傷口上再倒些蜜糖水,撒手而去,任你自生自滅!瘪R夫人道:“你們男人……都這般狠心惡毒……”蕭峰道:“你謀害馬大哥的手段便不毒辣?”馬夫人奇道:“你……你怎地什么都知道?是誰跟你說的?”

蕭峰冷冷地道:“是我問你,不是你問我。是你求我,不是我求你?煺f!你害死馬大哥,為何要嫁禍于我?”馬夫人目露兇光,恨恨地道:“你非問不可么?”蕭峰道:“不錯,非問不可。我是個硬心腸的男子,不會對你可憐的!

馬夫人呸了一聲,道:“你當然心腸剛硬,你就不說,難道我不知道?我今日落到這個地步,都是你害的。你這傲慢自大、不將人家瞧在眼里的畜生!你這豬狗不如的契丹胡虜,你死后墮入十八層地獄,天天讓惡鬼折磨你。用蜜糖水潑我傷口啊,為什么又不敢了?你這狗雜種,王八蛋……”她越罵越狠毒,顯然心中積蓄了滿腔怨憤,非發泄不可,罵到后來,盡是市井穢語,骯臟齷齪,匪夷所思。

蕭峰自幼和群丐廝混,什么粗話都聽得慣了,他酒酣耳熱之余,也常和大伙兒一塊說粗話罵人。但見馬夫人一向斯文嬌媚,竟會罵得如此潑辣悍惡,實大出意料之外。而這許多污言穢語,居然有許多是他從來沒聽見過的。

他一聲不響,待她罵了個暢快,見她本來臉色慘白,經過這場興奮的毒罵,已掙得滿臉通紅,眼中發出喜悅的神色。又罵了好一陣,她聲音才漸漸低了下來,最后說道:“喬峰你這狗賊,你害得我今日到這步田地,你日后必定肚破腦流,給人千刀萬剮!”蕭峰平心靜氣地道:“罵完了么?”馬夫人道:“暫且不罵了,待我休息一會再罵。你這沒爹沒娘的狗雜種!老娘只消有一口氣在,永遠就不會罵完!

蕭峰道:“很好,你罵就是。我首次跟你會面,是在無錫城外的杏子林中,那時馬大哥已給你害死了,以前我跟你素不相識,怎說是我害得你到今日這步田地?”

馬夫人恨恨地道:“哈,你說在無錫城外這才首次跟我會面,就是這句話,不錯,就為了這句話。你這自高自大,自以為武功天下第一的傲慢家伙,直娘賊!”

她這么一連串的大罵,又是半晌不絕。

蕭峰由她罵個暢快,直等她聲嘶力竭,才問:“罵夠了么?”馬夫人恨恨地道:“我永遠不會夠的,你……你這眼高于頂的臭家伙!就算你是皇帝,也不見得有什么了不起!笔挿宓溃骸安诲e,就算是皇帝,又有什么了不起?我從來不以為自己天下無敵,倘若真有本事,也不會給人作弄到這地步了!

馬夫人也不理會,只不住地喃喃咒罵,又罵了一會,才道:“你說在無錫城外首次見到我,哼,洛陽城里的百花會中,你就沒見到我么?”

蕭峰一怔,洛陽城開百花會,那是兩年前的事了。他與丐幫眾兄弟同去赴會,猜拳喝酒,鬧了個暢快,可是說什么也記不起在會上曾見過她。便道:“那一次馬大哥是去的,他可沒帶你來見我啊!

馬夫人罵道:“你是什么東西?你不過是一群臭叫化的頭兒,有什么神氣了?那天百花會中,我在那白牡丹旁這么一站,會中的英雄好漢,哪一個不向我呆望?哪一個不是神魂顛倒地瞧著我?偏生你這家伙竟連正眼也不向我瞧上一眼。倘若你當真沒見到我,那也罷了,我也不怪你。你明明見到我的,可就是視而不見,眼光在我臉上掠過,居然沒停留片刻,就當我跟庸脂俗粉沒絲毫分別。偽君子,不要臉的無恥之徒!”

蕭峰漸明端倪,說道:“是了,我記起來了,那日牡丹花旁,好像確有幾個女子,那時我只管顧著喝酒,沒功夫去瞧什么牡丹芍藥、男人女人。倘若是前輩的女流英俠,我當然會上前拜見。但你是我嫂子,我沒瞧見你,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失禮?你何必記這么大的恨?”

馬夫人惡狠狠地道:“你難道沒生眼珠子么?任他是多出名的英雄好漢,都要從頭至腳地向我細細打量。有些德高望重之輩,就算不敢向我正視,乘旁人不覺,總還是向我偷偷地瞧上幾眼。只有你,只有你……哼,百花會中一千多個男人,就只你自始至終沒瞧我。你是丐幫的大頭腦,天下聞名的英雄。洛陽百花會中,男子漢以你居首,女子自然以我為第一!你竟不向我好好地瞧上幾眼,我再自負美貌,又有什么用?那一千多人便再為我神魂顛倒,我心里又怎能舒服?”

蕭峰嘆了口氣,說道:“我從小不喜歡跟女人在一起玩,年長之后,更沒功夫去看女人了,又不是單單的不看你。比你再美貌百倍的女子,我起初也沒去留意,到得后來,可又太遲了……”

馬夫人尖聲道:“什么?比我更美貌百倍的女人?那是誰?那是誰?”蕭峰道:“是段正淳的女兒,阿紫的姐姐!瘪R夫人吐了口唾沫,道:“呸,這種賤女人,也虧你掛在嘴上……”她一言未畢,蕭峰抓住她頭發,提起她身子重重往地下一摔,說道:“你敢再說半句不敬她的言語,哼,叫你嘗嘗我的毒辣手段!”

馬夫人給他這么一摔,幾乎昏暈過去,全身骨骼格格作響,突然縱聲大笑,說道:“原來……原來咱們的喬大英雄,喬大幫主,給這小蹄子迷上啦,哈哈,哈哈,笑死人啦。你做不成丐幫幫主,便想做大理國公主的駙馬爺。喬幫主,我只道你是什么女人都不看的!

蕭峰雙膝一軟,坐入椅中,緩緩地道:“我只盼再能看她一眼,可是……可是……再也看不到了!

馬夫人冷笑道:“你想要她,她不肯嗎?憑你這身武功,難道還搶她不到?”

蕭峰搖頭不語,過了良久,才道:“就是有天大本事,也搶她不回來了!瘪R夫人大喜,問道:“為什么?哈哈,哈哈!笔挿宓吐暤溃骸八懒!”

馬夫人笑聲陡止,只見蕭峰滿臉凄苦,眼中含淚,心中微感歉意,覺得這個自大傲慢的喬幫主倒也有三分可憐,但隨即臉露微笑,笑容越來越歡暢。

蕭峰瞥眼見到她的笑容,登時明白,她是為自己傷心而高興,站起身來,說道:“你謀殺親夫,死有余辜,還有什么話說?”馬夫人聽到他要出手殺死自己,突然害怕起來,求道:“你……你饒了我,別殺我!”蕭峰道:“好,本不用我動手!边~步出去。

馬夫人見他頭也不回地跨步出房,忿怒又生,大聲道:“喬峰,你這狗賊!當年我惱你正眼也不瞧我一眼,才叫馬大元來揭你瘡疤。馬大元說什么也不肯,我才叫白世鏡殺了馬大元。你……你今日對我,仍絲毫也不動心!

蕭峰回過身來,冷冷地道:“你謀殺親夫,就只為了我不曾瞧你一眼。哼,撒這等彌天大謊,有誰能信?”

馬夫人道:“我立刻便要死了,騙你作甚?你瞧我不起,我本來有什么法子?也只有心中恨你一輩子罷了。別說丐幫那些臭叫化對你奉若天神,普天下又有誰敢得罪你?也是老天爺有眼,那一日讓我在馬大元的鐵箱中發現了汪幫主的遺書。我偷看那信,得知了其中過節,你想我那時可有多開心?哈哈,正是我出了心中這口惡氣的大好機緣,我要你身敗名裂,再也逞不得英雄好漢。我便要馬大元當眾揭露,好叫天下好漢都知你是契丹的胡虜,要你別說做不成丐幫幫主,更在中原沒法立足,連性命也是難保!

蕭峰明知她全身已不能動彈,再也沒法害人,但這樣一句句惡毒的言語鉆進耳來,卻也背上感到一陣寒意。

馬夫人續道:“哪知他非但不聽我話,反狠狠罵了我一頓,說道從此不許我出門,我如吐露了只字,要把老娘斬成肉醬。他向來對我千依百順,幾時有過這樣的疾言厲色?我向來便沒將他放在心上,瞧在眼里,他這般得罪我,老娘自有苦頭給他吃的。過了三個多月,白世鏡來做客,那日是八月十四,他到我家來過中秋節,他瞧了我一眼,又是一眼,哼哼,這老色鬼!我糟蹋自己身子,引得這老色鬼為我著了迷。老色鬼要跟我做長久夫妻,便殺了馬大元!

蕭峰昨晚已在窗下聽白世鏡親口說過,知他的話倒也并無虛假,嘆了口氣,道:“白世鏡鐵錚錚的一條好漢子,就這樣活活地毀在你手中。你……你用七香迷魂散給馬大哥吃了,然后叫白世鏡捏碎他喉骨,裝作是姑蘇慕容氏以‘鎖喉擒拿手’殺了他,是不是?”

馬夫人道:“是啊,哈哈,怎么不是?不過‘姑蘇慕容’什么的,我可不知道,是老色鬼想出來的!

蕭峰點了點頭。馬夫人又道:“我叫老色鬼出頭揭露你的身世秘密。呸,這老色鬼居然跟你講義氣!給我逼得狠了,他拿起刀子來要自盡。好啦,我便放他一馬,找上了全冠清這死樣活氣的家伙。老娘只跟他睡了三晚,他什么全聽我的了,先去偷了你的折扇,還胸膛拍得老響,說一切包在他身上。老娘料想,單憑全冠清這家伙一人,可扳你不倒,于是再去找另一個老色鬼徐長老出面。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!

蕭峰終于心中最后一個疑竇也揭破了,為什么全冠清主謀反叛自己,而白世鏡反遭叛黨擒獲,問道:“段姑娘假扮白世鏡,雖然天衣無縫,卻也因此而給你瞧出破綻?”

馬夫人奇道:“這小妮子就是段正淳的女兒?是你的心上人?她當真美得不得了?”

蕭峰不答,心中酸痛,抬頭向著天邊。

馬夫人道:“這小……小妮子,也真嚇了我一跳,還說什么八月十五的,那正是馬大元的死忌?墒呛髞砦艺f了兩句風情言語,我說天上的月亮又圓又白,那天老色鬼說:‘你身上有些東西,比天上月亮更圓更白!覇査星镲瀽鄢韵痰倪是甜的,那天老色鬼說:‘你身上的中秋餅,自然甜過了蜜糖!隳俏欢喂媚飬s答得牛頭不對馬嘴,立時便給我聽出了破綻!

蕭峰恍然大悟,才明白那晚馬夫人為什么提到月亮與中秋餅,原來是去年八月十四晚上,她與白世鏡私通時的無恥言語。馬夫人哈哈一笑,說道:“喬峰,你的裝扮可差勁得緊了,我一知道那小妮子是西貝貨,再想一想你的形狀說話,嘿嘿,怎么還能不知你便是喬峰?我正要殺段正淳,恰好假手于你!

蕭峰咬牙切齒地道:“段家姑娘是你害死的,這筆賬都要算在你身上!

馬夫人道:“是她先來騙我的,又不是我去騙她。我只不過是將計就計。倘若她不來找我,等白世鏡當上了丐幫幫主,我自有法子叫丐幫和大理段氏結上了怨家,這段正淳嘛,嘿嘿,遲早逃不出我手掌!

蕭峰道:“你好狠毒!自己的丈夫要殺,跟你有過私情的男人,你要殺;沒來瞧瞧你容貌的男人,你也要殺!

馬夫人道:“美色當前,為什么不瞧?難道我還不夠美貌?世上哪有你這種假道學的偽君子!”她說著自己得意之事,兩頰潮紅,甚是興奮,但體力終于漸漸不支,說話已有些上氣不接下氣。

蕭峰道:“我最后問你一句話,那個寫信給汪幫主的帶頭大哥,到底是誰?你看過那封信,見過信上的署名!

馬夫人冷笑道:“嘿嘿,嘿嘿,喬峰,最后終究是你來求我呢,還是我求你?馬大元死了,徐長老死了,趙錢孫死了,鐵面判官單正死了,譚公、譚婆死了,天臺山智光大師死了。世上就只剩下我和那個帶頭大哥自己,才知道他是誰!

蕭峰心跳加劇,說道:“不錯,畢竟是喬峰向你求懇,請你將此人的姓名告知!

馬夫人道:“我命在頃刻,你又有什么好處給我?”

蕭峰道:“喬某但叫力所能及,你有何吩咐,無有不遵!

馬夫人微笑道:“我還想什么?喬峰,我惱恨你不屑細細瞧我,以致釀成這種種禍事,你要我告知那帶頭大哥的名字,那也不難,只須你將我抱在懷里,好好地瞧我半天!

蕭峰眉頭緊蹙,實是老大不愿。但世上確是只有她一人才知這個大秘密,自己的血海深仇,都著落在她口中吐出來的幾個字,這大秘密一日不解開,自己一生終究難以過得安穩。她命系一線,隨時均能斷氣,威逼利誘,全無用處。心想:“若我執意不允,她一口氣轉不過來,那么我殺父殺母的大仇人到底是誰,從此再也不會知道了。我抱著她瞧上幾眼,又有何妨?”便道:“好,我答允你就是!睆澭鼘⑺г趹阎,雙目炯炯,凝視著她的臉頰。

這時馬夫人滿臉血污,又混著泥土灰塵,加之這一晚中她飽受折磨,容色憔悴,甚是難看。蕭峰抱著她本已十分勉強,瞧著她這副神情,不禁皺起了眉頭。

馬夫人怒道:“怎么?你瞧著我挺討厭嗎?”蕭峰只得道:“不是!”這兩個字實是違心之論,平時他就算遇到天大危難,也不肯心口不一,此刻卻實在是無可奈何了。

馬夫人柔聲道:“你要是不討厭我,那就親親我的臉!笔挿逭溃骸叭f萬不可。你是我馬大哥的妻子,蕭峰義氣為重,豈可戲侮朋友的孀婦!瘪R夫人甜膩膩地道:“你要講義氣,怎么又將我抱在懷里呢……”

便在此時,只聽得窗外有人噗哧一笑,說道:“喬峰,你這人太也不要臉啦!害死了我姊姊,又來抱住了我爹爹的情人親嘴偷情,你害不害臊?”正是阿紫的聲音。

蕭峰問心無愧,于這些無知小兒的言語,自亦不放在心上,對馬夫人道:“你快說,說那個帶頭大哥是誰?”

馬夫人膩聲道:“我叫你瞧著我,你卻轉過了頭,干什么?”聲音竟不減嬌媚。

阿紫走進房來,笑道:“怎么你還不死?這么丑八怪的模樣,有哪個男人肯來瞧你?”

馬夫人道:“什么?你……你說我是丑八怪的模樣?鏡子,鏡子,我要鏡子!”語調中顯得十分驚惶。蕭峰道:“快說,快說啊,你說了我就給你鏡子!

阿紫順手從桌上拿起一面明鏡,對準了她,笑道:“你自己瞧瞧,挺美貌吧?”

馬夫人往鏡中看去,只見一張滿是血污塵土的臉,惶急、兇狠、惡毒、怨恨、痛楚、惱怒,種種丑惡之情,盡集于眉目唇鼻之間,哪里還是從前那個俏生生、嬌怯怯、惹人憐愛的美貌佳人?她睜大了雙目,再也合不攏來。她一生自負美貌,可是在臨死之前,卻在鏡中見到了自己這般丑陋的模樣。

蕭峰道:“阿紫,拿開鏡子,別惹惱她!

阿紫格格一笑,說道:“我要叫她知道自己的相貌可有多丑!”

蕭峰道:“你要是氣死了她,那可糟糕!”只覺馬夫人的身子已一動不動,呼吸之聲也不再聽到,忙一探她鼻息,已然氣絕。蕭峰大驚,叫道:“啊喲,不好,她斷了氣啦!”這聲喊叫,直如大禍臨頭一般。

阿紫扁了扁嘴,道:“你當真挺喜歡她?這樣的女人死了,也值得大驚小怪!笔挿宓愕溃骸鞍,小孩子知道什么?我要問她一件事。這世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。若不是你來打岔,她已經說出來了!卑⒆系溃骸鞍,又是我不好啦,我壞了你的大事,是不是?”

蕭峰嘆了口氣,心想人死不能復生,發脾氣也已無濟于事,阿紫這小丫頭驕縱成性,連她父母也管她不得,何況旁人?瞧在阿朱份上,什么也不能和她計較,當下將馬夫人放在榻上,說道:“咱們走吧!”

四處一查,屋中更無旁人,那老婢已逃得不知去向,便取出火種,到柴房中去點燃了,片刻間火焰升起。

兩人站在屋旁,見火焰從窗子中竄了出來。蕭峰道:“你還不回爹爹、媽媽那里去?”阿紫道:“不,我不去爹爹、媽媽那里。爹爹手下那些人見了我便吹胡子瞪眼睛,我叫爹爹將他們都殺了,爹爹真胡鬧,偏不答允!

蕭峰心想:“你害死了褚萬里,他的至交兄弟們自然恨你,段正淳又怎能為你而殺他忠心耿耿的部屬?你自己胡鬧,反說爹爹胡鬧,真是小孩兒家胡說八道!北愕溃骸昂冒,我要去了!”轉過身子,向北而去。

阿紫道:“喂,喂,慢著,等一下我!笔挿辶⒍_步,回過身來,道:“你去哪里?是不是回師父那里?”阿紫道:“不,現下我不回師父那里,我不敢!笔挿迤娴溃骸盀槭裁床桓?又闖了什么禍啦?”阿紫道:“不是闖禍,我拿了師父一樣練功夫的東西,這一回去,他就搶過去啦。等我練成之后再回去,那時給師父拿去,就不怕了!笔挿宓溃骸熬毼涔Φ臇|西既是你師父的,你求他借給你使使,他總不會不允。何況你自己練,一定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,由你師父在旁指點,豈不是好?”

阿紫扁扁小嘴,道:“師父說不給,就是不給,多求他也沒用!

蕭峰對這個給驕縱慣了的小姑娘很是不喜,又想她師父星宿海老怪丁春秋惡名昭彰,不必跟這種人多生糾葛,說道:“好吧,你愛怎樣便怎樣,我不來管你!

阿紫道:“你去哪里?”

蕭峰瞧著馬家這幾間屋子燒起熊熊火焰,長嘆了一聲,道:“我本該前去報仇,可是不知仇人是誰。今生今世,這場大仇是再也不能報的了!

阿紫道:“啊,我知道了,馬夫人本來知道,可惜給我氣死了,從此你再不知道仇人是誰。真好玩!喬幫主武功高強,威名赫赫,卻給我整治得一點法子也沒有!

蕭峰斜眼瞧她,只見她滿臉都是幸災樂禍的喜悅之情,熊熊火光照射在她臉上,映得臉蛋有如蘋果般鮮紅可愛,哪想得到這天真無邪的臉蛋之下,隱藏著無窮無盡的惡意。霎時間怒火上沖,順手便想重重給她一個耳光,但隨即想起,阿朱臨死時懇求自己,要他照料她這世上唯一的同胞妹子,心想:“阿朱一生只求我這件事,我豈可不遵?這小姑娘就算是大奸大惡,我也當盡力糾正她的過誤,何況她不過是年輕識淺、胡鬧頑皮?”

阿紫昂起了頭,道:“怎么?你要打死我嗎?怎么不打了?我姊姊已給你打死了,再打死我又有什么打緊?”

這幾句話便如尖刀般刺入蕭峰心中,他胸口一酸,無言可答,掉頭不顧,大踏步便向北而去。

阿紫笑問:“喂,慢著,你去哪里?”蕭峰道:“中原已非我所居之地,殺父殺母的大仇也已報不了啦。我要到塞北苦寒之地,從此不回來了!卑⒆蟼阮^道:“你取道何處?”蕭峰道:“我先去雁門關!

阿紫拍手道:“那好極了,我要去晉陽,正好跟你同路!笔挿宓溃骸澳愕綍x陽去干什么?千里迢迢,一個小姑娘怎么單身趕這遠路!卑⒆闲Φ溃骸昂,怕什么千里迢迢?我從星宿海來到這里,不是更遠么?我有你做伴,怎么又是單身了?”蕭峰搖頭道:“我不跟你做伴!卑⒆系溃骸盀槭裁?”蕭峰道:“我是男人,你是個年輕姑娘,行路投宿,諸多不便!

阿紫道:“那真笑話奇談了,我不說不便,你又有什么不便?你跟我姊姊,也不是一男一女的曉行夜宿、長途跋涉么?”

蕭峰低沉著聲音道:“我跟你姊姊已有婚姻之約,非同尋常!卑⒆吓氖中Φ溃骸鞍,真瞧不出,我只道姊姊倒是挺規矩的,哪知道你就跟我爹爹一樣,我姊姊就像我媽媽一般,沒拜天地結成夫妻,卻早就相好成雙了!

蕭峰怒道:“胡說八道!你姊姊一直到死,始終是個冰清玉潔的好姑娘,我對她嚴守禮法,好生敬重!

阿紫嘆道:“你大聲嚇我,又有什么用?你說你兩個嚴守禮法,怎么她自己說你是我姊夫,不管怎樣,姊姊總之是給你打死了。咱們走吧!

蕭峰聽到她說“姊姊總之是給你打死了”這句話,心腸軟了,說道:“你還是回到小鏡湖畔去跟著你媽媽,要不然找個僻靜的所在,用那東西把功夫練成了,再回到師父那里。晉陽天氣挺冷,有什么好玩?”

阿紫一本正經地道:“我不是去玩的,有要緊的大事要辦!

蕭峰搖搖頭,道:“我不帶你去!闭f著邁開大步便走。阿紫展開輕功,隨后追來,叫道:“等等我,等等我!”蕭峰不去理她,徑自去了。

行不多時,北風轉緊,忽然飄飄揚揚地下起雪來。蕭峰沖風冒雪,快步行走,想起從此冤沉海底,大仇再也沒法得報,心下自是郁郁,但無可奈何之中拋開了滿懷心事,倒也是一場大解脫。

辽宁快乐12选5技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