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五 尚余截竹為竿手 可有臨淵結網心

韋小寶在天地會的所作所為,康熙無不備知底細,連得天地會中的暗語切口,也能背誦如流,但韋小寶偷盜四十二章經,在神龍教任白龍使等情,康熙卻全然不知。韋小寶仔細想來,定是天地會中出了奸細,而且這人必是自己十分親密之人。但青木堂這些朋友個個赤膽忠心,義氣深重,決計不會去做奸細,出賣朋友。因此他心中雖然一直存了老大一個疑團,卻沒半點端倪可尋,只覺此事十分古怪、難以索解而已。

此刻風際中這么一說,韋小寶驀地省悟,心道:“我真該死,怎么會想不到此人身上。那日小皇帝要我炮轟伯爵府,天地會眾人之中,就只他一個不在府里。這事早已明白不過,在伯爵府里的,決不會是奸細,否則大炮轟去,有誰逃得性命?

只因他事先已經得悉,因此先行避開。唉,我真是大傻瓜一個,他此刻倘若不說,我還是蒙在鼓里!

風際中沉默寡言,模樣老實之極,武功雖高,舉止卻和一個呆頭木腦的鄉巴佬一般。韋小寶偶爾猜測這奸細是誰,只想到口齒靈便、市儈一般的錢老本;舉止輕捷、精明乖巧的徐天川;辦事周到、能干練達的高彥超;脾氣暴躁、好酒貪杯的玄貞道人,連對見多識廣、豪爽慷慨的樊綱,以及近年來衰老體弱的李力世、說話尖酸刻薄的祁清彪,也都曾猜疑過,就是對這個半點不像奸細的風際中,從來不曾有過絲毫疑心。

突然又想:“那時候雙兒也不在伯爵府,難道她……她也是奸細,也對我不住嗎?”想到此節,不由得心中一酸,但隨即明白:“雙兒是風際中故意帶出去的。他知道這個丫頭是我的命根子,倘若轟死了她,此后事情拆穿,我定會恨他一世。

他不過是皇上所派的一個奸細,暗中通報些消息而已,天地會一滅,皇上便用不著。我如在皇上面前跟他為難,他就抵擋不住,因此不敢當真得罪了我!

這些推想說來話長,但在當時韋小寶心中,只靈機一閃之間,便即明白,說道:“風大哥,多謝你把雙兒帶出伯爵府,免得大炮轟死了她!

風際中“啊”的一聲,登時臉色大變,退后兩步,手按刀柄,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韋小寶笑道:“你我心照不宣,皇上早就甚么都跟我說了!憋L際中知道皇帝對他甚是寵愛,此言自必不假,問道:“那你為甚么不遵圣旨?”這句話一問,那便是一切直承其事。

韋小寶微笑道:“風大哥,那你何必明知故問?這叫做忠義不能兩全;噬洗,那是沒得說的了,果真是皇恩浩蕩,可是師父待我也不錯啊,F下師父已經死了,我還有甚么顧慮的。就不知皇上肯不肯赦我的死罪!

風際中道:“眼下便有個將功贖罪的良機,剛才我說皇上決意要除去三個眼中釘,除了吳三桂、陳近南之外,第三個便是盤踞臺灣的鄭經。咱們把鄭經的兒子拿了,解去北京,說不定便可逼得鄭經歸降;噬线@一歡喜,韋都統,你便有天大的死罪,皇上也都赦免了!彼麑f小寶既不再隱瞞,口中也便改了稱呼,叫他為“韋都統”,對總舵主也直斥其名。

韋小寶心下惱怒:“你這沒義氣的奸賊,居然叫我師父的名字!钡氲侥芎涂滴跹詺w于好,卻也當真開心,做不做官,那也罷了,時時能和小皇帝談談講講,實有無窮樂趣。

風際中又道:“韋都統,咱們回到北京,仍是不可揭穿了。

天地會那些人得知陳近南死了,多半會推你做總舵主。你義氣深重,甘心拋卻榮華富貴,伯爵不做,都統不做,只為了要救天地會眾朋友的性命,這當兒早已傳遍天下。這些時候來,江湖上沸沸揚揚,說的都是這件事,那一個不佩服韋都統的英雄豪氣?”

韋小寶大是得意,問道:“大家當真這么說?你這可不是騙人?”風際中道:“不,不……卑職決計不敢欺騙都統大人!

韋小寶心想:“他自稱卑職,不知做的是甚么官?”雖然好奇,卻不敢問,一問便露出了馬腳,“皇上早就甚么都跟我說了”

這話就不對,轉念又想:“卻不妨問他升了甚么官!蔽⑿Φ溃骸澳懔⒘诉@場大功,皇上一定升了你的官,現下是甚么官兒了?”風際中道:“皇上恩典,賞了卑職當都司!

韋小寶心想:“原來是個芝麻綠豆小武官,跟老子可差著他媽的十七廿八級!鼻宄僦,伯爵是超品大官,驍騎營都統是從一品。漢人綠營武官最高的提督是從一品,總兵正二品,此下是副將、參將、游擊,才輪到都司。但瞧風際中的模樣,臉上雖然仍是一副老實之極的神氣,眼光中已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,便拱手笑道:“恭喜,恭喜。這是皇上親手提拔的,與眾不同!

風際中請了一個安,道:“今后還仗大人多多栽培!表f小寶笑道:“咱們是自己人,那有甚么說的?給皇上辦事,你本事大過我啊!憋L際中道:“卑職那及大人的萬一?回大人:

皇上吩咐卑職,若是見到大人,無論如何要大人回京,不可抗命違旨。卑職聽皇上的口氣,對大人著實看重,可說是十分想念。這番立了大功,將臺灣鄭逆的兒子逮去北京,皇上一歡喜,定然又會升大人的官!

韋小寶嗯了一聲,道:“那你是該升游擊了!憋L際中道:“卑職只求給皇上出力,皇上見到大人,心里歡喜,咱們做奴才的也歡喜得緊了。升不升官,那是皇上的恩典!

韋小寶心想:“我一直當你是老實人,原來這么會打官腔!

風際中又道:“大人當上了天地會總舵主,將十八省各堂香主、各處重要頭目通統調在一起,說是為陳近南開喪,那時候一網打盡,教這些圖謀不軌、大逆不道的反賊一個都逃不了。這場大功勞,可比當日炮轟伯爵府更加大上十倍了。大人你想,當日你如遵旨殺了陳近南、李力世這一干人,天地會的反賊各省都有,殺了一個總舵主,又會立一個總舵主,總是殺不干凈。只有大人自己當了總舵主,那才能斬草除根,永遠絕了皇上的心腹大患!

這一番言語,只聽得韋小寶背上出了一陣冷汗,暗想:

“這條毒計果然厲害之極,料想你自己也未必想得出,十九是小皇帝的計策。我回去北京,小皇帝多半會赦免我的大罪,可是定要我去撲滅天地會。這一番他定有對付我的妙法,再也逃不出他手掌心了!痹较朐胶模骸靶』实垡彝督,要打我屁股,那都不打緊,但逼我去做天地會總舵主,將所有兄弟一古腦兒殺了,這件事可萬萬干不得。這件事一做,普天下好漢個個操我的十八代祖宗,死了之后也見不得師父。這里的大妞兒、小妞兒們,都要打從心底里瞧我不起。就算旁人不理會,韋小寶良心雖然不多,總還有這么一丁點兒!

他向風際中瞧了一眼,口中“哦哦”連聲,心想:“我如不答應,他立時便跟我翻臉。動起手來,我們這許多人打他一個,未必便輸了。只是這廝武功挺高,我這些大妞兒、小妞兒要是給他殺了一兩個,那可乖乖不得了。咱們不妨再來玩一下‘含沙射影’!背烈鞯溃骸叭ヒ娀噬,我倒也是很高興,只不過……只不過要殺了天地會這許多兄弟,未免太也不講義氣,不夠朋友,可得好好的商量商量!

風際中道:“大人說得是?墒浅Q缘赖煤茫毫啃》蔷,無毒不丈夫!

韋小寶道:“對,對!無毒不丈夫……咦,啊喲,怎么鄭克塽這小子逃走了?”

風際中吃了一驚,回頭去瞧。韋小寶胸口對準了他,伸手正要去按毒針的機括,卻見雙兒搶上前來,叫道:“相公,甚么事?”

原來她見二人說之不休,一直關心,早在慢慢走近,忽聽得韋小寶驚呼“啊喲”,當即縱身而前。韋小寶這“含沙射影”一射出,風際中固然打中,卻也勢須波及雙兒,這時手指雖已碰到了機括,可就不敢按下去。

風際中一轉頭間,見鄭克塽和馮錫范兀自站在岸邊,并無動靜,立知不妙,身子一矮,反手已抓住了雙兒,將她擋在自己身前。以雙兒的武功,風際中本來未必一抓便中,只是突然出手,雙兒全無提防,當下給他抓中了手腕脈門,上身酸麻,登時動彈不得。風際中沉聲道:“韋大人,請你舉起手來!

偷襲的良機既失,雙兒又被制住,韋小寶登落下風,便笑嘻嘻的道:“風大哥,你開甚么玩笑?”

風際中道:“韋大人這門無影無蹤的暗器太過厲害,卑職很是害怕,請你舉起雙手,否則的話,卑職只好得罪了!闭f著推雙兒向前,自己躲在她身后,教韋小寶發不得暗器。

蘇荃、方怡、阿珂、曾柔等見這邊起了變故,紛紛奔來。

風際中心想:“這小子心愛這小丫頭,不敢動手,那些女人卻不會愛惜她的性命。她們只愛惜這小子!弊笫謴难g拔出鋼刀,手臂一長,刀尖指在韋小寶的喉頭,喝道:“大家不許過來!”

蘇荃等見韋小寶身處險境,當即停步,人人都是又焦急,又奇怪,這風際中明明是韋小寶的朋友,剛才還并肩抗敵,怎么一轉眼間,一言不合,便動起手來?料想定是韋小寶要放鄭克塽,風際中卻要殺了他為陳近南報仇。

刀尖抵喉,韋小寶微微向后一仰,風際中刀尖跟著前進,喝道:“韋大人,請你別動,鋼刀不生眼睛,得罪莫怪,還是舉起手來罷!表f小寶無奈,雙手慢慢舉起,笑道:“風大哥,你想升大官,發大財,還是對我客氣一點兒好!

風際中道:“升官發財固然要緊,第一步還得保全性命!

突然身子微側,搶到韋小寶身后,伸手從他靴桶中拔出匕首,指住他后心,說道:“韋大人,你這把匕首鋒利得很,卑職曾見你使過幾次!

韋小寶只有苦笑,但覺背心上微痛,知道匕首劍尖已刺破了外衣,雖然穿著護身寶衣,卻擋不住這柄寶劍。風際中喝道:“你們大家都轉過身去,拋下兵刃!

蘇荃等見此情勢,只得依言轉身,拋下兵器。風際中見尚有六名天地會兄弟站在一旁,向著他們叫道:“大家都過來,我有話說!蹦橇瞬幻魉,走了過來。

風際中右肘一抬,拍的一聲,手肘肘尖撞正韋小寶背心“大椎穴”,左手鋼刀揮出,擦擦、啊啊、拍拍、哎唷幾下聲響,六名天地會兄弟已盡數中刀斃命。他在頃刻間連砍六人,每一刀分別砍中了一人要害。出刀之快,砍殺之狠,實是罕見。蘇荃等聽得慘呼之聲,一齊回過身來,眼見六人尸橫就地,或頭、或頸、或胸、或背、或腰、或脅,傷口中都是鮮血泉涌,眾女無不驚呼失聲,臉無人色。

原來風際中眼見已然破面,動起手來,自己只孤身一人,因此上搶先殺了這六名天地會兄弟,一來立威鎮懾,好教韋小寶及眾女不敢反抗;二來也是少了六個敵人。這么一來,對方人數雖多,卻只剩下一個少年,七個女子。他左手長刀回過,又架在韋小寶頸中,說道:“韋大人,咱們下船罷!彼胫豁殞㈨f小寶和鄭克塽二人擒去呈獻皇上,便是立了奇功。

這七個女人還是留在島上,以免到得船中多生他患,自己手下留情,不殺七女,那也是預留地步,免得和韋小寶結怨太深;噬先蘸髮@少年如何處置,那是誰也料想不到之事。

眾女見韋小寶受他挾制,都是心驚膽戰,不知如何是好。

建寧公主卻大聲怒罵:“你是甚么東西,膽敢如此無禮?快快拋下刀子!”風際中哼了一聲,并不理會。他曾隨同韋小寶護送她去云南就婚,識得公主,不敢出言頂撞。

公主見他不睬,更是大怒,世上除了太后、皇帝、韋小寶、蘇荃四人之外,她是誰也不放在眼內,俯身拾起地下一柄單刀,縱身而前,向風際中當頭劈落。

風際中側身避過。公主呼呼呼連劈三刀,風際中左右避讓。倘若換作別個女人,他早已飛腿將她踢倒。但提刀砍來的是皇帝御妹、金枝玉葉的公主,他心中所想的只是立功升官、報效皇家,如何敢得罪了公主?當下只是閃避。公主罵道:“你這臭王八蛋奴才,站著不許動!我要砍你的腦袋,怎么你這臭頭轉來轉去,老是教我砍不中?我跟皇帝哥哥去說,把你千刀萬剮!”風際中大吃一驚,心想這女人說得出,做得到,她跟皇帝是兄妹之親,自己只是個芝麻綠豆小武官,怎斗得過公主?可是要聽她吩咐,將自己的臭頭穩擺不動,讓她公主殿下萬金之體的貴手提刀來砍,似乎總有些難以奉命。

公主口中亂罵,鋼刀左一刀、右一刀的不住砍削。風際中身子微側略斜,輕輕易易的就避過了,雖然每一刀相差總不過數寸,卻始終砍他不著。公主焦躁起來,橫過鋼刀,攔腰揮去。風際中叫道:“小心!”縱身躍起,眼見她這一刀收勢不住,砍向韋小寶肩頭,他身在半空,左腳踹出,將韋小寶踹倒在地,同時借勢躍出丈余。

雙兒向前一撲,將韋小寶抱起,飛步奔開。

風際中大驚,提刀趕來。雙兒武功了得,畢竟力弱,她比韋小寶還矮了半個頭,橫抱著他只奔出數丈,風際中已然追近。韋小寶背心穴道被封,四肢不聽使喚,只道:“放下我,讓我放暗器!笨墒秋L際中來得好快,雙兒要將韋小寶放下,讓他發射“含沙射影”暗器,其勢已然不及,危急之中,奮力將他身子拋了出去。

風際中大喜,搶過去伸手欲接,忽聽得背后嗒的一聲輕響,似是火刀、火石相撞,跟著砰的一聲巨響,他身子飛了起來,摔倒在地,扭曲了幾下,就此不動了。

韋小寶摔倒在沙灘上,倒未受傷,一時掙扎著爬不起身,但見雙兒身前一團煙霧,手里握著一根短銃火槍,正是當年吳六奇和她結義為兄妹之時送給她的禮物。那是羅剎國的精制火器,實是厲害無比。風際中雖然武功卓絕,這血肉之軀卻也經受不起。

雙兒自己也嚇得呆了,這火槍一轟,只震得她手臂酸麻,手一抖,短槍掉在地下。

韋小寶惟恐風際中還沒死,搶上幾步,胸口對準了他,按動腰間機括,一叢鋼針射將出去,盡數釘在他身上。但風際中毫不動彈,火槍一轟,早已死得透了。

眾女齊聲歡呼,擁將過來。七個女人再加上一個韋小寶,當真是七張八嘴,不折不扣,你一言,我一語,紛紛詢問原由。韋小寶簡略說了。

雙兒和風際中相處甚久,一路上他誠厚質樸,對待自己禮數周到,實是個極本份的老好人,那知城府如此之深,越想越是害怕。她轉身拾起短槍,突然間,明白了當年吳六奇與自己義結兄妹的深意:這位武林奇人盼望韋小寶日后娶自己為妻,不過自己乃是丫鬟,身份不配,作了天地會紅旗香主的義妹之后,便大可嫁得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了。她念及這位義兄的好意,又見人亡槍在,不禁掉下淚來。

韋小寶轉過身來,只見鄭克塽等四人正走向海邊,要上小艇,心想:“就這么讓他殺了師父,太太平平的離去,未免太便宜了!碑斚率殖重笆鬃飞,叫道:“且慢!”鄭克塽停步回頭,面如土色,說道:“韋……韋香主,你已答應放我……放我們走了!表f小寶冷笑道:“我答應不殺你,可是沒答應不砍下你一條腿!瘪T錫范大怒,待要發作,但只是手一提,便全身酸軟,再也使不出半分力道。這時鄭克塽已然心膽俱裂,雙膝一軟,跪倒在地,說道:“韋……韋香主,你砍了我一條腿,我……我定是活不成的了!

韋小寶搖頭道:“活得成的。你欠了我一百萬兩銀子,說是用阿珂來抵押。但她跟我拜過天地,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,肚里又有了我的孩子,自愿跟我。你怎能用我的老婆來向我抵押?天下有沒這個道理?”

這時蘇荃、方怡、曾柔、公主等都已站在韋小寶身旁,齊聲笑道:“豈有此理!”

鄭克塽腦中早已一片混亂,但也覺此理欠通,說道:“那……那怎么辦?”韋小寶道:“我砍下你一條手臂、一條大腿作抵。你將來還了我一百萬兩銀子,我把你的斷臂、斷腿還你!编嵖藟u道:“剛才你說阿珂賣斷給你,一萬兩……一萬兩銀子的欠帳已一筆勾銷!

韋小寶大搖其頭,說道:“不成,剛才我胡里胡涂,上了你的大當。阿珂是我的老婆,你怎能將我老婆賣給我自己?好!我將你的母親賣給你,作價一百萬兩,又將你的父親賣給你,作價一百萬兩,再將你的奶奶賣給你,作價一百萬兩,還將你的外婆賣給你,作價一百萬兩……”鄭克塽道:“我外婆已經死了!表f小寶道:“死人也賣。我將你外婆的尸首賣給你,死人打八折,作價八十萬兩,棺材奉送,不另收費!

鄭克塽聽他越說越多,心想連死人也賣,自己的高祖、曾祖、高祖奶奶、曾祖奶奶一個個都賣過來,那還了得,就算死人打八折,甚至七折六折,那也決計吃不消,這時不敢說不買,只得哀求:“我……我實在買不起了!表f小寶道:“好啊。你買不起了,就饒了你?墒且呀涃I了的,卻不能退貨。你欠我三百八十萬兩銀子,怎么歸還?”

公主笑道:“是啊,三百八十萬兩銀子,快快還來!

鄭克塽哭喪著臉道:“我身邊一千兩銀子也沒有,那里拿得出三百八十萬兩?”韋小寶道:“也罷!沒有銀子,準你退貨。你快快將你的父親、母親、奶奶、死外婆,一起交還給我。少一根頭發也不行!编嵖藟u料想如此胡纏下去,終究不是了局,眼望阿珂,只盼她來說個情,可是她偏偏站得遠遠地,背轉了身,決意置身事外。他心中大急,瞧韋小寶這般情勢,定是要砍去自己一手一足,不由得連連磕頭,說道:“韋香主,我……我害了陳軍師,的確是罪該萬死,只求你寬洪大量,饒了小人一命。就算是我欠了你老人家三百八十萬兩銀子,我……我一定設法歸還!

韋小寶見折磨得他如此狼狽,憤恨稍泄,說道:“那么你寫下一張欠據來!编嵖藟u大喜,忙道:“是,是!鞭D身向衛士道:“拿紙筆來!笨墒窃谶@荒島之上,哪里有甚么紙筆?那衛士倒也機靈,當即撕下自己長衫下擺,說道:“那邊死人很多,咱們蘸些血來寫便是!闭f著便要去拖風際中的尸首。韋小寶左手一伸,抓住了鄭克塽右腕,白光一閃,揮匕首割下了他右手食指的一節。鄭克塽大聲慘叫。韋小寶道:“用你指上的血來寫!

鄭克塽痛得全身發抖,一時手足無措。韋小寶道:“你慢慢寫罷,要是血干了不夠用,我再割你第二根手指!编嵖藟u忙道:“是,是!”哪里還敢遲延,咬牙忍痛,將斷了半截的食指在衣裾上寫道:“欠銀三百八十萬兩正。鄭克扠押!睂懥诉@十三個字,痛得幾欲暈去。

韋小寶冷笑道:“虧你堂堂的王府公子,平日練字不用功,寫一張欠據,幾個字歪歪斜斜,全是敗筆,沒一個勝筆!睂⒁埋战恿诉^來,交給雙兒,道:“你收下了。瞧瞧銀碼沒短寫了罷?這人奸詐狡猾,別少寫了幾兩!

雙兒笑道:“三百八十萬兩銀子,倒沒少了!闭f著將血書欠據收入懷中。

韋小寶哈哈大笑,對鄭克塽下頦一腳踢去,喝道:“滾你死外婆的罷!”鄭克塽一個筋斗,滾了出去。衛士搶上扶起,包了他手指傷口。兩名衛士分別負起鄭克塽和馮錫范,上了一艘小艇,向海中劃去。韋小寶笑聲不絕,忽然想起師父慘死,忍不住又放聲大哭。

鄭克塽待小艇劃出數十丈,這才驚魂略定,說道:“咱們去搶了大船開走,料得這群天殺的狗男女追趕不上!笨墒邱偨蟠,卻見船上無舵,一應船具全無。馮錫范恨恨的道:“這批狗男女收起來了!毖垡姶蠛CC,波浪洶涌,小艇中無糧無水,如何能夠遠航?鄭克塽道:“咱們回去再求求那小賊,向他借船,最多又寫三百八十萬兩欠據!瘪T錫范道:“他們也只有一艘船,怎能借給咱們?我寧可葬身魚腹,也不愿再去向這小賊哀求!

鄭克塽聽他說得斬截,不敢違拗,只得嘆了口氣,吩咐三名衛士將小艇往大海中劃去。

韋小寶等望著鄭克塽的小艇劃向大船,發見大船航行不得,這才劃船遠去,都忍不住好笑。蘇荃見韋小寶又哭又笑,總是難泯喪師之痛,要說些話引他高興,便道:“這鄭家二公子奸詐之極,明明是想搶咱們的大船。小寶,你這三百八十萬兩銀子的帳,我瞧他是非賴不可!表f小寶道:“料來這家伙也是不會還的!碧K荃笑道:“你做甚么都精明得很,可是剛才這家伙把你自己的老婆賣給你,一萬兩銀子就算清帳,你想也不想,就沒口子答應,定是你愛阿珂妹子愛得胡涂了。那時候,他就是要你倒找一百萬兩銀子,我瞧你也會答應!表f小寶伸袖子抹了抹眼淚,笑了起來,說道:“管他三七二十一,答應了再說,慢慢再跟他算帳!狈解鶈柕溃骸昂髞碓趺床畔肫鹪瓉硎浅粤舜筇?”

韋小寶搔了搔頭,道:“殺了風際中之后,我心里再沒甚么擔憂的事,忽然間腦子就清楚起來了!彼緛硪膊]對風際中有絲毫懷疑,只是內心深處,總隱隱覺得身邊有個極大的禍胎,到底是甚么禍胎,卻又說不出來,只是沒來由的害怕著甚么,待得風際中一死,立時如釋重負,舒暢之極,心想:“說不定我早就在害怕這賊,只是連自己也不知道而已!

眾人迭脫奇險,直到此刻,所有強敵死的死,逃的逃,島上才得太平。人人都感心力交瘁。韋小寶這時雙腳有如千斤之重,支持不住,便躺在沙灘上休息。蘇荃給他按摩背上被風際中點過的穴道。

夕陽返照,水波搖晃,海面上有如萬道金蛇競相竄躍,景色奇麗無方。眾女一個個坐了下來。過不多時,韋小寶鼾聲先作,不久眾女先后都睡著了。

直到一個多時辰之后,方怡先行醒來,到韋小寶舊日的中軍帳茅屋里去弄了飯菜,叫眾人來吃。大堂上燃了兩根松柴,照得通屋都明。八人團團圍坐,吃過飯后,方怡和雙兒將碗筷收拾下去。

韋小寶從蘇荃、方怡、公主、曾柔、沐劍屏、雙兒、阿珂七女臉上一個個瞧過去,但見有的嬌艷,有的溫柔,有的活潑,有的端麗,各有各的好處,不由得心中大樂,此時倚紅偎翠,心中和平,比之當日麗春院中和七女大被同眠的胡天胡帝,另有一番平安豐足之樂,笑道:“當年我給這小島取名為通吃島,原來早有先見之明,知道你們七位姊姊妹妹都要做我老婆,那是冥冥中自有天意,逃也逃不掉的了。從今而后,我們八個人住在這通吃島上壽與天齊,仙福永享!

蘇荃道:“小寶,這八個字不吉利,以后再也別說了!表f小寶立時省悟,知她不愿聽到任何和洪教主有關之事,忙道:“對,對!是我胡說八道!碧K荃道:“施瑯和鄭克塽回去之后,多半會帶了兵來報仇,咱們可不能在這島上長住!北娙她R聲稱是。方怡道:“荃姊姊,你說咱們到哪里去才是?”蘇荃眼望韋小寶,笑道:“還是聽至尊寶的主意罷!表f小寶笑道:“你叫我至尊寶?”蘇荃笑道:“若不是至尊寶,怎能通吃?”

韋小寶哈哈大笑,道:“我名字中有個寶字,本來只道是小小的寶一對,甚么一對五,板凳兩張,原來是至尊寶!毖垡姳娕积R望自己,微一沉吟,說道:“中原是去不得的。神龍島離這里太近,那也不好?偟萌ヒ粋又舒服、又沒人的地方!

可是沒人的荒僻之處一定不舒服,舒服的地方一定人多。

何況韋小寶心目中的舒服,既要賭博,又要看戲文、聽說書,諸般雜耍、唱曲、菜肴、點心、美貌姑娘,無一不是越多越好。除了美貌姑娘身邊已經頗為不少之外,其余各項,若不是北京、揚州這等天下一等一的繁華之地,那是決計難以住得開心的了。他一想到這些風流熱鬧,孝心忽動,說道:“我們在這里相聚,也算得十分有趣,只不知我娘一個人孤苦伶仃的,又是怎樣?”

眾女從來沒聽他提過自己的母親,均想他有此孝心,倒也難得,齊問:“你娘這時候在哪里?”有的更想:“你娘便是我的婆婆,自該設法相聚,服侍她老人家!

韋小寶嘆了口氣,說道:“我娘在揚州麗春院!

眾女一聽到“揚州麗春院”五字,除了公主一人之外,其余六人登時飛霞撲面,有的轉過臉去,有的低下頭來。

公主道:“啊,揚州麗春院,你說過的,那是天下最好玩的地方,你答應過要帶我去玩的!狈解⑿Φ溃骸八麚p你呢,別信他的。那是個最不正經的所在!惫鞯溃骸盀樯趺床徽?你去玩過嗎?為甚么你們個個神情這樣古怪?”方怡忍住了笑不答。公主摟住沐劍屏的肩頭,說道:“好妹子,你說給我聽!便鍎ζ撩浖t了臉,說道:“那……那是一家妓院!惫髫W圆唤,問道:“他媽媽在妓院里干甚么?聽說那是男人玩的地方啊!狈解Φ溃骸八麖膩砭蛺酆f八道,你只要信了他半句話,就夠你頭痛的了!

那日在麗春院中,韋小寶和七個女子大被同眠,除了公主掉了老婊子毛東珠之外,其余六女此刻都在跟前。公主的兇蠻殊不下于毛東珠,只是既不如她母親陰毒險辣,又年輕輕美得多。韋小寶暗自慶幸,這一下掉包大有道理,倘若此刻陪著自己的不是公主而是她母親,可不知如何是好了,說不定弄到后來,自己也要像老皇爺那樣,又到五臺山去出家做和尚,倘若非做和尚不可,這七個老婆是一定要帶去的。

眼見六女神色忸怩,自是人人想起了那晚的情景,他想:

“那一晚黑暗之中,我亂攪一起,也弄不清是誰。阿珂和荃姊姊肚里懷了我的孩子,那是兩個了,記得還有一個,這可不知是誰,慢慢的總要問了出來!毙σ饕鞯牡溃骸霸蹅兙退阌肋h住在這通吃島上,那也不寂寞啊。荃姊姊、公主、阿珂,你們三個肚子里已有了我的孩兒,不知還有哪一個,肚子里是有了孩兒的?”

此言一出,方怡等四女的臉更加紅了。沐劍屏忙道:“我沒有,我沒有!痹嵋婍f小寶的眼光望向自己,便白了他一眼,說道:“沒有!”韋小寶道:“好雙兒,一定是咱們大功告成了!彪p兒一躍而起,躲入了屋角,說道:“不,不!”韋小寶對方怡笑道:“怡姊姊,你呢?你到麗春院時,肚皮里塞了個枕頭,假裝大肚子,一定有先見之明!狈解滩蛔∴圻暌宦,笑了出來,啐道:“死太監,我又沒跟你……怎么會有……”

沐劍屏道:“是喲。師姐、曾姊姊、雙兒妹子和我四個,又沒跟你拜天地成親,怎么會有孩子呢?小寶你壞死了,你跟荃姊姊、公主、阿珂姊姊幾時拜了天地,也不跟我說,又不請我喝喜酒!痹谒雭,世上都是拜天地結了親,這才會生孩子。

眾人聽她說得天真,都笑了起來。方怡一面笑,一面伸臂摟住了她腰,說道:“小師妹,那么今兒晚上你就跟他拜天地做夫妻罷!便鍎ζ恋溃骸安怀傻。這荒島上又沒花轎。我見做新娘子都要穿大紅衣裙,還要鳳冠霞帔,咱們可都沒有!

蘇荃笑道:“將就著一些,也不要緊的。咱們去采些花兒,編個花冠,就算是鳳冠了!

韋小寶聽她們說笑,心下卻甚惶惑:“還有一個是誰?難道是阿琪?我記得抱著她走來走去,后來放著她坐在椅上,沒抱她上床。不過那晚妞兒們太多,我胡里胡涂的抱了她上床可也說不定,倘若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,這小家伙將來要做蒙古整個兒好的王子。啊喲,不好,難道是老婊子?如果是她,歸辛樹他們可連我的兒子也打死了!

只聽沐劍屏道:“就算在這里拜天地,那也是方師姊先拜!狈解溃骸安,你是郡主娘娘,當然是你先拜!便鍎ζ恋溃骸拔覀兪峭鰢,還講甚么郡主不郡主!狈解⑿Φ溃骸澳敲措p兒妹子先跟他拜天地罷。你跟他的時候最久,一起出死入生的,患難之交,與眾不同!彪p兒紅著臉:“你再說,我要走了!闭f著奔向門口,卻被方怡笑著抱住。蘇荃向韋小寶笑道:“小寶,你自己說罷!

韋小寶道:“拜天地的事,慢慢再說。咱們明兒先得葬了師父!

眾女一聽,登時肅然,沒想到此人竟然尊師重道,說出這樣一句禮義兼具的話來。

那知他下面的話卻又露出了本性:“你們七人,個個是我的親親好老婆,大家不分先后大小。以后每天晚上,你們都擲骰子賭輸贏,哪一個贏了,哪一個就陪我!闭f著從懷里取出那兩顆骰子,吹一口氣,骨碌碌的擲在桌上。公主呸了聲,道:“你好香么?哪一個輸了才陪你!表f小寶笑道:“對,對!

好比猜拳行令,輸了的罰酒一杯。哪一個先擲?”

這一晚荒島陋屋,春意融融,擲骰子誰贏誰輸,也不必細表。自今而后,韋家眾女擲骰子便成慣例。韋小寶本來和人擲骰賭博,賭的是金銀財寶,患得患失之際,樂趣盎然,但他作法自斃,此后自身成為眾女的賭注,被迫置身局外,雖有溫柔之福,卻無賭博之樂了?梢娀o常開,月有盈缺,世事原不能盡如人意。

次日八人直睡到日上三竿,這才起身。韋小寶率領七女,掩埋陳近南的遺體,眼見黃土蓋住了師父的身子,忍不住又放聲大哭。眾女一齊跪下,在墳前行禮。

公主心中甚是不愿,暗想我是堂堂大清公主,怎能向你這反賊跪拜?然而心下明白,自己雖是金枝玉葉,可是在韋小寶心目之中,只怕地位反而最低,親厚不及雙兒、美貌不及阿珂、武功不及蘇荃、機巧不及方怡、天真純善不及沐劍屏、溫柔斯文不及曾柔,差有一日之長者,只不過橫蠻潑辣而已,若是不拜這一拜,只怕韋小寶從此要另眼相看,在骰子中弄鬼作弊,每天晚上賭擲之時,使自己場場大勝。當下委委屈屈的也跪了下去,心中祝告:“反賊啊反賊,我公主殿下拜了你這一拜,你沒福消取受,到了陰世,只怕要多吃苦頭!

眾人拜畢站起,轉過身來。方怡突然叫道:“啊喲,船呢?

船到哪里去了?”

眾人聽她叫得驚惶,齊向海中望去,只見停泊著的那艘大船已不見了影蹤,無不大吃一驚,極目遠眺,唯見碧海無際,遠遠與藍天相接,海面上數十頭白鳥上下飛翔。蘇荃奔上懸崖,向島周眺望,東南西北都不見那船的蹤跡。方怡奔向山洞,去查看收藏著的帆舵船具,不出所料,果然已不知去向。

眾人聚在一起,面面相覷,心下都不禁害怕。昨晚八人說笑玩鬧,直至深宵方睡,忘了輪值守夜,竟給船夫偷了船具,將船駛走,從此困于孤島,再也難以脫身。韋小寶想到施瑯和鄭克塽定會帶兵前來復仇,自己八人如何抵敵?就算蘇荃、公主、阿珂趕緊生下三個孩兒,也不過十一人而已。

蘇荃安慰眾人:“事已如此,急也無用。咱們慢慢再想法子!

回到屋中,眾人自是異口同聲的大罵船夫,但罵得個把時辰,也沒甚么新鮮花樣罵出來了。蘇荃對韋小寶道:“眼下得防備清兵重來。小寶,你瞧怎么辦?”韋小寶道:“清兵再來,人數定然不少,打是打不過的。咱們只有躲了起來,只盼他們一下子找不到,以為咱們早已乘船走了!碧K荃點頭道:“這話很是。清兵決計猜不到我們的船會給人偷走!表f小寶高興起來,說道:“倘若我是施瑯,就不會再來。他料想我們當然立即腳底抹油,那有傻不哩嘰的呆在這里,等他前來捉拿之理?”

公主道:“倘若他稟告了皇帝哥哥,皇帝哥哥就會派人來瞧瞧,就算我們已經逃了,也好尋些線索,瞧我們去了哪里!

韋小寶搖頭道:“施瑯不會稟告皇上的!惫鞯裳鄣溃骸盀樯趺?”韋小寶道:“他如稟告了,皇上自然就問:為甚么不將我們抓去。他只好承認打了敗仗,豈不是自討苦吃?”

蘇荃笑道:“很是,很是。小寶做官的本事高明。瞞上不瞞下,是做官的要緊訣竅!表f小寶笑道:“荃姊姊倘若去做官,包你升大官,發大財!碧K荃微微一笑,心想:“神龍教中那些人干的花樣,還不是跟官場中差不多?”

韋小寶道:“施瑯一說出來,皇上怪他沒用,那也罷了,必定還派他帶兵前來捉拿。施瑯料想我們早已逃走,那里還捉得著?這豈不是自己找自己麻煩?還不如悶聲大發財罷!

眾女一聽都覺有理,憂愁稍解。

公主道:“鄭克塽那小子呢?他這口氣只怕咽不下去罷?”

說著向阿珂望了一眼。眾人都知道她這話含意,那自是說:

“這個如花似玉的阿珂,他怎肯放手,不帶兵來奪回去?”

阿珂滿臉通紅,低下了頭,說道:“他要是再來,我……我便自盡,決計不跟他去!闭Z氣極是堅決。

韋小寶大喜,心想阿珂對自己向來無情,是自己使盡詭計,偷搶拐騙,才弄到了手,此刻聽了這句話,真比立刻弄到十艘大船還要歡喜,情不自禁,便一把抱住了她,在她臉上嗒的一聲,親了一下,說道:“好阿珂,他不敢來的,他還欠了我三百八十萬兩銀子。他有天大的膽子,來見債主?”

公主道:“哎唷,好肉麻!他帶了兵來捉住了你,將借據搶了過去,又將阿珂奪了去,再將你的爹爹、媽媽、奶奶、外婆賣給你,一共七百六十萬兩銀子,割下你的指頭,叫你寫一張借據,算欠了他的!

韋小寶越聽越惱,如果這些事他能對付得了,也就不會生氣,但鄭克塽倘若如此這般,依樣葫蘆,將他的爹爹、媽媽、奶奶、外婆硬賣給他,媽媽倒也罷了,他爹爹是誰卻從來不知,不知爹爹是誰,自然更不知奶奶是誰,要將兩個連他自己也不知是誰的人賣給他,又坐地起價,漲了一倍,如何承受得落?他大怒之下,厲聲道:“別說了!鄭克塽這小子倘若領兵到來,我別的誰都不賣,就將一個天下最值錢的皇帝御妹賣給他,附送肚里孩兒一個,作價一千萬兩。他還要找我二百四十萬兩銀子!這筆生意倒做得過!

公主哇的一聲,哭了出來,掩面而走。沐劍屏忙追上去安慰,說料想韋小寶決無此意,不過是嚇嚇她的,不必難過。

韋小寶發了一會脾氣,卻也是束手無策。眾人只得聽著蘇荃指揮,在島中密林之內找到一個大山洞,打掃布置,作為安身起居的所在,那茅屋再也不涉足一步,只盼施瑯或鄭克塽重來之時,眼見島上人跡杳然,只道他們早已遠走,不來細加搜索。

初時各人還提心吊膽,日夜輪流向海面眺望,過得數月,別說并無清廷和臺灣的艦只,連漁船也不見一艘,大家漸漸放下心來,料想施瑯不敢多事,而鄭克塽坐了小艇,定是在大海中遇風浪沉沒了。八人在島上捕魚打獸,射鳥摘果,整日價忙忙碌碌,倒也太平無事。好在島上鳥獸不少,海中魚蝦極豐,八人均有武功,漁獵甚易,是以糧食無缺。

秋去冬來,天氣一日冷似一日。蘇荃、公主、阿珂三人的肚子也一日大似一日。方怡和雙兒忙著剝制獸皮,替八人縫制冬衣,三個嬰兒的衣衫也一件件做了起來。又過得半月,忽然下起大雪來,只一日一夜之間,滿島都是皚皚白雪。八人早就有備,腌魚咸肉、柴草干果等物在洞中藏身甚是充足,日常閑談,話題自是不離那三個即將出世的孩兒。

這一晚雪已止了,北風甚勁,寒風不住從山洞板門中透進來。雙兒在火堆中加了干柴,韋小寶取出骰子,讓眾女擲骰。五女擲過后,沐劍屏擲得三點最小,眼見她今晚是輸定了。曾柔笑道:“是劍屏妹子輸了,我不用擲啦!便鍎ζ列Φ溃骸翱鞌S,快擲!說不定你擲個兩點呢!痹崮昧索蛔釉谑,學著韋小寶的模樣,向著掌中兩粒骰子吹了一口氣,正要擲出,一陣北風吹來,風聲中隱隱似有人聲。

眾人登時變色。蘇荃本已睡倒,突然坐起,八人你瞧瞧我,我瞧瞧你,剎那間人人臉無血色。沐劍屏低呼一聲,將頭鉆入了方怡懷里。

過得片刻,風聲中傳來一股巨大之極的呼聲,這次聽得甚是清楚,喊的是:“小桂子,小桂子,你在哪里?小玄子記掛著你哪!”

韋小寶跳起身來,顫聲道:“小……小玄子來找我了!惫鞯溃骸靶⌒邮钦l?”韋小寶道:“是……是……”“小玄子”三字,只他一人知道就是康熙,他從來沒跟誰說過,康熙自己更加不會讓人知道,忽然有人叫了起來,而聲音又如此響亮?他全身顫抖,只覺此事實在古怪之極,定是康熙死了,他的鬼魂記掛著自己,找到了通吃島來。霎時之間,不禁熱淚盈眶,從山洞中奔了出去,叫道:“小玄子,小玄子,你找我么?小桂子在這里!”

只聽那聲音又叫:“小桂子,小桂子,你在哪里?小玄子記掛著你哪!”聲音之巨,直不似出自一人之口,倒如是千百人齊聲呼叫一般,但千百人同呼,不能喊得這般整齊,而一人呼叫,任他內力如何高強,也決不能這般聲若雷震,那定是康熙的鬼魂了。

韋小寶心中難過已極,眼淚奪眶而出,心想小玄子對我果然義氣深重,死了之后,鬼魂還來找我。他平日十分怕鬼,這時卻說甚么也要和小玄子的鬼魂會上一面,當下發足飛奔,直向聲音來處奔去,叫道:“小玄子,你別走,小桂子在這里!”

滿地冰雪,溜滑異常,他連摔了兩個筋斗,爬起來又跑。

轉過山坡,只見沙灘邊火光點點,密若繁星,數百人手執燈籠火把,整整齊齊的排著。韋小寶大吃一驚,叫道:“啊喲!”轉身便逃。

人叢中搶出一人,叫道:“韋都統,這可找到你啦!”韋小寶跨出兩步,便已明白眼下情勢,自己蹤跡既已給人發見,對方數百人搜將過來,在這小小的通吃島上決計躲藏不了,聽那人聲音似乎有些熟悉,當即停步,硬著頭皮,緩緩轉過身來。

那人叫道:“韋都統,大伙兒都想念你得緊。謝天謝地,終于找著你了!甭曇糁谐錆M喜悅不勝之情。那人手執火把,高高舉起,快步過來,走到臨近,認出原來是王進寶。

韋小寶和故人相逢,也是一陣歡喜,想起那日在北京郊外,他奉旨前來捉拿,卻故意裝作不見,拚著前程和性命不要,放走了自己,的確是義氣深重,今日是他帶隊,縱有兇險,也有商量余地,當下微笑道:“王三哥,你的計策妙得很啊,可騙了我出來!

王進寶拋擲火把在地,躬身說道:“屬下決計不敢相欺,實不知都統是在島上!表f小寶微笑道:“這是皇上御授的錦囊妙計,是不是?”王進寶道:“那日皇上得知都統避到了海外,便派屬下乘了三艘海船,奉了圣旨,一個個小島挨次尋來。上島之后,便依照皇上的圣旨,這般呼喊!

這時雙兒、蘇荃等都已趕到,站在韋小寶身后,又過一會,方怡、公主、阿珂三人也都到了。韋小寶回頭向公主道:“你皇帝哥哥本事真好,終于找到咱們啦!

王進寶認出了公主,跪下行禮。公主道:“皇上派你來抓我們去北京嗎?”王進寶忙道:“不,不是;噬现慌尚⒊龊韺ぴL韋都統,全不知公主殿下也在這里!惫鞯皖^瞧了一眼自己凸起的大肚子,臉上一陣紅暈。

王進寶向韋小寶道:“屬下是四個多月前出海的,已上了八十多個小島呼喊尋訪,今晚終于得和都統相遇,實是歡喜得緊!表f小寶微笑道:“我是犯了大罪之人,早就不是你上司了,這都統、屬下的稱呼,咱們還是免了罷!蓖踹M寶道:“皇上的意思,都統聽了宣讀圣旨之后,自然明白!鞭D身向人群招了招手,說道:“溫公公,請你過來!

人群中走出一個人來,一身太監服色,卻是韋小寶的老相識,上書房的太監溫有方。他走近身來,朗聲道:“有圣旨!

溫有方是韋小寶初進宮時的賭友,擲骰子不會作弊,是個“羊牯”,已不知欠了他多少銀子。韋小寶青云直上之后,每次見到,總還是百兒八十的打賞。韋小寶聽得“有圣旨”三字,當即跪下。溫有方道:“這是密旨,旁人退開!

王進寶一聽,當即遠遠退開。蘇荃等跟著也退了開去。公主卻道:“皇帝哥哥的圣旨,我也聽不得嗎?”溫有方道:“皇上吩咐的,這是密旨,只能說給韋小寶一人知道,倘若泄漏了一字半句,奴才滿門抄斬!惫骱吡艘宦,道:“這么厲害!你就滿門抄斬好了!绷舷胱约涸谂,他決不肯頒旨,只得退了開去。

溫有方從身邊取出兩個黃紙封套,韋小寶當即跪下,說道:“奴才韋小寶接旨!睖赜蟹降溃骸盎噬戏愿,這一次要你站著接旨,不許跪拜磕頭,也不許自稱奴才!

韋小寶大是奇怪,問道:“那是甚么道理?”溫有方道:“皇上這么吩咐了,我就跟你這么說,到底是甚么道理,你見到皇上時自己請問罷!表f小寶只得朗聲道:“是,謝皇上恩典!闭酒鹕韥。溫有方將一個黃紙封套遞了給他,說道:“你拆來瞧罷!表f小寶雙手接過,拆開封套,抽出一張黃紙來。溫有方左手提起燈籠,照著黃紙。

韋小寶見紙上畫了六幅圖畫。第一幅畫的是兩個小孩滾在地下扭打,正是自己和康熙當年摔角比武的情形。第二幅圖畫是眾小孩捉拿鰲拜,鰲拜撲向康熙,韋小寶刀刺鰲拜。第三幅畫著一個小和尚背負一個老和尚飛步奔逃,后面有六七名喇嘛持刀追趕,那是他在清涼寺相救老皇爺的情狀。第四幅白衣尼凌空下撲,挺劍行刺康熙,韋小寶擋在他身前,代受了一劍。第五幅畫的是韋小寶在慈寧宮寢殿中將假太后踏在地下,從床上扶起真太后。第六幅畫的是韋小寶和一個羅剎女子、一個蒙古王子、一個老喇嘛,一齊揪住一個老將軍的辮子,瞧那老將軍的服色,正是平西親王,自是說書小寶用計散去吳三桂的三路盟軍。

康熙雅擅丹青,六幅畫繪得甚為生動,只是吳三桂、葛爾丹王子、桑結喇嘛、蘇菲亞公主四人他沒見過,相貌不像,其余人物卻是個個神似,尤其韋小寶一幅憊懶頑皮的模樣,更是維妙維肖。六幅畫上沒寫一個字,韋小寶自然明白,那是自己所立的六件大功。和康熙玩鬧比武本來算不得是甚么功勞,但康熙心中卻是念念不忘。至于炮轟神龍教、擒獲假太后、捉拿吳應熊等功勞,相較之下便不足道了。

韋小寶只看得怔怔發呆,不禁流下淚來,心想:“他費了這么多功夫畫這六幅圖畫,記著我的功勞,那么心里是不怪我了!

溫有方等了好一會,說道:“你瞧清楚了嗎?”韋小寶道:“是!睖赜蟹讲痖_第二個黃紙封套,道:“宣讀皇上密旨!比〕鲆粡埣垇,讀道:“小桂子,他媽的,你到哪里去了?我想念你得緊,你這臭家伙無情無意,可忘了老子嗎?”

韋小寶喃喃的道:“我沒有,真的沒有!敝袊匀饰宓垡詠,皇帝圣旨中用到“他媽的”三字,而皇帝又自稱為“老子”,看來康熙這道密旨非但空前,抑且絕后了。

溫有方頓了一頓,又讀道:“你不聽我話,不肯去殺你師父,又拐帶了建寧公主逃走,他媽的,你這不是叫我做你的便宜大舅子嗎?不過你功勞很大,對我又忠心,有甚么罪,我都饒了你。我就要大婚啦,你不來喝喜酒,老子實在不快活。我跟你說,你乖乖的投降,立刻到北京來,我已經給你另外起了一座伯爵府,比先前的還要大得多……”

韋小寶心花怒放,大聲道:“好,好!我立刻就來喝喜酒!

溫有方繼續道:“咱們話兒說在前頭,從今以后,你如再不聽話,我非砍你的腦袋不可了,你可別說我騙了你到北京,又來殺你。你姓陳的師父已經死了,天地會跟你再沒甚么干系,你得出點力氣,把天地會給好好滅了。我再派你去打吳三桂。建寧公主就給你做老婆。日后封公封王,升官發財,有得你樂子的。小玄子是你的好朋友,又是你師父,鳥生魚湯,說過的話死馬難追,你給我快快滾回來罷!”

溫有方讀完密旨,問道:“你都聽明白了?”韋小寶道:“是,都聽明白了!睖赜蟹綄⒚苤忌烊霟艋\,在蠟燭上點燃了,取出來燒成了一團灰燼。韋小寶瞧著那道密旨著火后燒成火焰,又火滅成灰,心中思潮起伏,蹲下身來,撥弄那堆灰燼。

溫有方滿臉堆笑,請了個安,笑道:“韋大人,皇上對你的寵愛,那真是沒得說的。小的今后全仗你提拔了!

韋小寶黯然搖頭,尋思:“他要我去滅天地會。這件事可太也對不起朋友。要是我這種事也干,豈不是跟吳三桂、風際中一般無異,也成了大漢奸、烏龜王八蛋?小玄子這碗飯,可不是容易吃的。這一次他饒了我不殺,話兒卻說得明明白白,下一次可一定不饒了。但我如不肯回去,不知他又怎樣對付我?”問道:“我要是不回北京,皇上要怎樣?叫你們抓我回去,還是殺了我?”

溫有方滿臉詫異之色,說道:“韋大人不奉旨?哪……哪有這等事?這……這不是……唉,違旨的事,那是說也說不得的!

韋小寶道:“你跟我說老實話,我要是不奉旨,那就怎樣?”

溫有方搔了搔頭,說道:“皇上只吩咐小的辦兩件事,一件是將一道密旨交給韋大人,另一件是待韋大人看了第一道密旨之后,再拆閱另一道密旨宣讀。這密旨里說的甚么話,小的半點不懂。其余的事,那是更加不知道了!

韋小寶點點頭,走到王進寶身前,說道:“王三哥,皇上的密旨,是要我回京辦事,可是……可是你瞧,公主的肚子大得很了,我當真走不開。要是不奉旨回京,皇上要你怎樣對付我?”心想:“先得聽聽對方的價錢。倘若說是格殺勿論,我就投降,否則的話,不妨討價還價!

王進寶道:“皇上只差屬下到各處海島尋訪韋都統,尋到之后,自有溫公公宣讀密旨。以后的事,屬下自然一切聽憑韋都統差遣!

韋小寶大喜,道:“皇上沒有叫你捉我、殺我?”王進寶忙道:“沒有,沒有,哪有此事?皇上對韋都統看重得很。韋都統一進京,定然便有大用,不做尚書,也做大將軍!表f小寶道:“王三哥,不瞞你說,皇上要我回京,帶人去滅了天地會。我是天地會的香主,這等殺害朋友的事,是萬萬干不得!

王進寶為人極講義氣,對韋小寶之事也早已十分清楚,聽他這么說,不禁連連點頭,心想為了升官發財而出賣朋友,那可豬狗不如。

韋小寶又道:“皇上待我恩重如山,可是吩咐下來的這件事,我偏偏辦不了。我不敢去見皇上的面,只好來世做牛做馬,報答皇上的大恩了。你見到皇上,請你將我的為難之處,分說分說。本來嘛,忠義不能兩全,做戲是該當自殺報主,雖然割脖子痛得要命,我無可奈何,也只好盡忠報國了!

王進寶將心比心,自己倘若遇此難題,也只有出之以自殺一途,既報君皇知遇之恩,亦不負朋友相交之義,急忙勸道:“韋都統不可出此下策,咱們慢慢的想法子。待屬下將都統這番苦衷回稟皇上。張提督、趙總兵、孫副將幾位,這幾個月來都立了些功勞,很得皇上看重,大伙兒拚著前程不要,無論如何要為韋都統磕頭求情!

韋小寶見他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,心中暗暗好笑:“要韋小寶自殺,那真是日頭從西天出了。別說自殺,老子就割自己一個小指頭兒也不會干。再說,小玄子要殺我就殺,要饒我就饒,他自己可不知道多有主意,憑你們幾個人磕幾個響頭,又管甚么用?”但見他義氣深重,心下也自感激,握住了他手,說道:“既是如此,就煩王三哥奏告皇上,說韋小寶左右為難,橫劍自刎,幸蒙你搶救,才得不死!

王進寶道:“是,是!”心想溫太監就在旁邊,一切親眼目睹,如此欺君,只怕要拆穿西洋鏡,不由得露出為難之色。

韋小寶哈哈大笑,說道:“王三哥不必當真,我是說笑呢;噬仙钪f小寶的為人,自殺是挺怕痛的。你一切據實回奏罷!

王進寶這才放心。

韋小寶心想倘若坐他船只回歸中原,再逃之夭夭,皇上定要降罪,多半會殺了他頭,自己如出言求懇,他在勢不能拒絕,可是那未免太對不起人了,說道:“咱們正事說完啦。

王三哥,兄弟在這荒島上,很久沒賭錢了,實在沒趣之極,咱們來擲兩把怎樣?”

王進寶大喜,他賭性之重,絕不下于韋小寶,當沒有對手之時,往往左手和右手賭,當下連聲稱好,迫不及待,命手下兵士搬過一塊平整的大石,六名兵士高舉燈籠在旁照著,呼吆喝六,便和韋小寶賭了起來。不久溫有方,以及幾名參將、游擊也加入一起擲骰,圍在大石旁的越來越多。

沐劍屏看得疑竇滿腹,悄悄問方怡道:“師姊,他們為甚么擲骰子?難道輸了的便……便……可是他們都是男人啊!

方怡噗哧一聲,笑了出來,低聲道:“哪個輸了,哪個便來陪你!便鍎ζ岭m不明白世務,卻也知決無此事,伸手到方怡腋窩里呵癢,二女笑成一團。

一場賭博,直到天明方罷。韋小寶面前銀子堆了高高的三堆,一來手氣甚旺,二來大出花樣,眾官兵十個中倒有九個輸了。韋小寶興高采烈,一轉頭間,只見公主、阿珂、沐劍屏三女已倚在石上睡著了,蘇荃、方怡、雙兒、曾柔四人睡眼惺忪,強自支撐著在旁相陪,不由得心感歉仄,將面前三大堆銀子一推,說道:“王三哥,這里幾千兩銀子,請你代為賞了給眾兄弟罷。各位來到荒島之上,沒甚么款待的,實在不好意思!

眾官兵本已輸得個個臉如土色,一聽之下,登時歡聲雷動,齊聲道謝。王進寶吩咐官兵劃了小艇回船,將船上的米糧、豬羊、好酒、藥物,以及碗筷、桌椅、鍋鑊、菜刀等物一艇艇的搬上島來。又指揮官兵在林中搭了幾大間茅屋。人多好辦事,幾百名官兵落力動手,數日之間,通吃島上諸事燦然齊備,這才和韋小寶別過。

溫有方臨別之時,才知這島名叫通吃島,不由得連連跺腳嘆氣,說道早知如此,定要請韋小寶讓他推幾鋪莊,在通吃島上做閑家打莊,豈有不給通吃之理?

過得十余日,阿珂先產下一子,次日蘇荃又產下一子。公主卻隔了一個多月,才生下一女,她見人家生的都是兒子,自己卻偏偏生了個女兒,心中生氣,連哭了幾日。韋小寶不住安慰,說自己只喜歡女兒,不愛兒子,這才哄得她破涕為笑。

三個嬰兒倒有七個母親,雖然人人并無育嬰經驗,七手八腳,不免笑話百出,但三個嬰兒倒也都甚壯健活潑。眾女恭請韋小寶題名。韋小寶笑道:“我瞎字不識,要我給兒子、姑娘取名字,可為難得很了。這樣罷,咱們來擲骰子,擲到甚么,便是甚么!

當下拿起兩粒骰子,口中念念有詞:“賭神菩薩保,給取三個好聽點兒的名字!钡谝粋!擲了下去,一粒六點,一粒五點,是個“虎頭”。韋小寶笑道:“阿大的名字不錯,叫作韋虎頭!钡诙螖S了個一點和六點,湊成個“銅錘么六”,老二叫作“韋銅錘”。

第三次擲下去,第一粒骰子滾出兩點,第二粒骰子轉個不停,終于也是個兩點,湊成一張“板凳”。韋小寶一怔之下,哈哈大笑,說道:“咱們大姑娘的名字可古怪了,叫作‘韋板凳’!”眾女無不愕然。

公主怒道:“難聽死了!好好的閨女,怎能叫甚么板凳、板凳的,快另擲一個!

韋小寶道:“賭神菩薩給取的名字,怎能隨便亂改?”將女嬰抱了過來,在她臉上嗒的一聲,親了個吻,笑道:“韋板凳親親小寶貝兒,這名字挺美啊!

公主怒道:“不行,不行!說甚么也不能叫板凳。孩子是我生的,這樣難聽的名字,我可不要!表f小寶道:“哼,孩子是你生的,你一個人生得出嗎?”公主搶過骰子,說道:“我來擲,擲了甚么,就叫甚么!表f小寶無奈,只得由她,說道:“好罷,這一次可不許賴!倘若也擲了虎頭、銅錘呢?”公主道:“跟她哥哥一樣,也叫虎頭、銅錘好了!卑痒蛔釉谡浦胁蛔u動,說道:“賭神菩薩,你如不給我閨女取個好聽名兒,我砸爛了你這兩粒臭骰子!

一把擲下,兩粒骰子滾了幾滾,定將下來,天下事竟有這般巧,居然又都是兩點,仍是一張“板凳”。公主口瞪目呆之余,哇的一聲,大哭起來。

眾人又是驚訝,又是好笑。蘇荃笑道:“妹子你別著急!兩點是雙,兩個兩點是雙雙。咱們閨女叫作‘韋雙雙’,你瞧好不好呢?”公主破涕為笑,登時樂了,笑道:“好,好!這名字挺有趣的,跟雙兒妹子差不多!彪p兒也很喜歡,將韋雙雙接過去抱在懷里,著實親熱。沐劍屏笑道:“雙兒妹妹,你這樣愛她,快喂她吃奶呀!彪p兒紅著臉啐了一口,道:“還是你喂!”伸手去解她衣扣。沐劍屏急忙逃走。眾女笑成一團。

通吃島上添了三個嬰兒,日子過得更加熱鬧。自從王進寶送了大批糧食用具之后,諸物豐足,不必日日漁獵,只是興之所至,想吃些新鮮魚蝦野味,才去動手。初時大家也還擔心康熙呼召韋小寶不至,天威不測,或有后患,但過得數月,一無消息,也就漸漸不將這事放在心上了。

到得這年夏天,王進寶忽又率領大船數艘到來,宣讀圣旨。這次的圣旨卻是駢四驪六,文辭深奧。韋小寶一句不懂,全仗蘇荃解說。

原來康熙于前事一句不提,卻派了一名參將,率兵五百,駐島保護公主。此外還有十六名男仆、八各女仆、八名丫環,諸般用具、食物,滿滿的裝了三大船。

韋小寶暗暗發愁:“小玄子賞了我這許多東西,只怕是要叫我在這通吃島上長住一世了!彼院脛,島上歲月雖然無憂無慮,又有七個如花似玉的夫人相伴,可是太平日子過得久了,實在乏味無聊,有時回憶往事,反覺在麗春院中給人揪住了小辮子又打又罵,來得精神爽利。

這年十二月間,康熙差了趙良棟前來頒旨,皇帝立次子允礽為皇太子,大赦天下,韋小寶晉爵一級,封為二等通吃伯。

韋小寶設宴請趙良棟吃酒,席上趙良棟說起討伐吳三桂的戰事,說道吳三桂兵將厲害,王師諸處失利。韋小寶道:“趙二哥,請你回去奏知皇上,說我在這里實在悶得無聊,還是請皇上派我去打吳三桂這老小子罷!壁w良棟道:“皇上早料到爵爺忠君愛國,得知吳逆猖獗,定要請纓上陣;噬险f道,韋小寶想去打吳三桂,那也可以,不過他先得給我滅了天地會。否則的話,還是在通吃島上釣魚捉烏龜罷!

韋小寶眼圈紅了,險些哭了出來。

趙良棟道:“皇上說,從前漢朝漢光武年輕的時候,有個好朋友叫做嚴子陵。漢光武做了皇帝之后,這嚴子陵不肯做大官,卻在富春江上釣魚;噬嫌终f,從前周武王的大臣姜太公,也在渭水之濱釣魚。周武王、漢光武都是古時候的好皇帝,可見凡是好皇帝,總得有個大官釣魚;噬险f道,皇上要做鳥生魚湯,倘若韋爵爺不給他捉鳥釣魚,皇上怎做得成鳥生魚湯呢?韋爵爺,屬下是粗人,為甚么皇上要派爵爺在這里捉鳥釣魚,實在不大明白。不過皇上英明得很,想來其中必有極大的道理!

韋小寶道:“是,是!”只有苦笑。明知康熙是開自己的玩笑,看來自己如果不答應去滅天地會,皇帝是要自己在這里釣一輩子的魚了。這五百名官兵說是在保護公主,其實是獄官獄卒,嚴加監視,不許自己離島一步。他越想越悲苦,一席酒筵草草終場,竟然酒后賭錢也不賭了,回到房中,怔怔的落下淚來。

七位夫人見韋小寶哭泣,都感驚訝,齊來慰問。他將康熙這番話說了。公主怒道:“是!皇帝哥哥真要升你的官爵,從三等伯升為二等伯就是了,哪有甚么‘二等通吃伯’的道理。咱們大清只有昭信伯、威毅伯,要不然是襄勤伯、承恩伯,你本來是三等忠勇伯,那就挺好,這‘通吃伯’三字,明明是取笑人。他……他……一點也不把我放在心上!

韋小寶道:“通吃伯倒也沒甚么,這通吃島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,也不能怪皇上。我是通吃島島主,自然是通吃伯了,總是比‘通賠伯’好得多。荃姊姊,你怎生想個法子,咱們逃回中原去,我……我實在想念我媽媽!

蘇荃搖頭道:“這件事可實在難辦,只有慢慢等機會罷!

韋小寶拿起茶碗,嗆啷一聲,在地下摔得粉碎,怒道:“你就是不肯想法子,好,我將來一個人悄悄溜了,大家可別怪我。我……我……我寧可去麗春院提大茶壺做王八,也不做這他媽的通吃伯,這可把人悶都悶死了!

蘇荃也不生氣,微笑道:“小寶,你別著急,總有一天,皇上會派你去辦事!

韋小寶大喜,站起來深深一揖,道:“好姊姊,我跟你賠不是了?煺f,皇上會派我去辦甚么事?只要不是打天地會,我……我甚么事都干!

公主道:“皇帝哥哥要是派你去倒便壺、洗馬桶呢?”

韋小寶怒道:“我也干。不過天天派你代做!惫饕娝夂艽,不敢再說。

沐劍屏道:“荃姊姊,你快說,小寶當真著急得很了!

蘇荃沉吟道:“做甚么,我是不知道。但推想皇帝的心思,總有一日會叫你去北京的。他在逼你投降,要你答應去滅天地會。你一天不答應,他就一天跟你耗著。小寶,你要做英雄好漢,要顧全朋友義氣,這一點兒苦頭總是要吃的。又要做英雄,又想聽粉頭唱十八摸,這英雄可也太易做了!

韋小寶一想倒也有理,站起身來,笑道:“我又做英雄,自己又唱十八摸,這總可以了罷?”跟著便唱了起來:“一呀摸,二呀摸,摸到荃姊姊的頭發邊……”伸手向蘇荃頭上摸去。眾人嘻笑聲中,一場小風波消于無形。

此后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韋小寶和七女便在通吃島上耽了下去。每年臘月,康照必派人前來頒賞,賞賜韋小寶的水晶骰子、翠翡牌九、諸般鑲金嵌玉的賭具不計其數。幸好通吃島上多了五百名官兵,韋小寶倒也不乏賭錢的對手。

這一年孫思克到來頒賞。韋小寶見他頭戴紅寶石頂子,穿的是從一品武官的服色,知道是升了提督,忙向他恭喜:“孫四哥,恭喜你又升了官啦!”

孫思克滿臉笑容,向他請安行禮,說道:“那都是皇上恩典,韋爵爺的栽培提拔!

開讀圣旨,卻原來是朝廷平定三藩,云南平西王吳三桂、廣東平南王尚之信、福建靖南王耿精忠先后削平?滴跽摴π匈p,以二等通吃伯韋小寶舉薦大將,建立殊勛,甚可嘉尚,特晉爵為一等通吃伯,蔭長子韋虎頭為云騎尉。韋小寶謝恩畢,收了康熙所賞的諸般賜物,其中竟有一座大理石屏風,便是當年在吳三桂五華宮的書房中所見,是吳三桂的三寶之一。

張勇、趙良棟、王進寶、孫思克等也各有厚禮。

當晚筵席之上,孫思克說起平定吳三桂的經過。原來張勇在甘肅、寧夏一帶大破吳三桂大軍,屢立大功,現下已封了一等侯,加少傅,兼太子太保,官爵已遠在韋小寶之上。孫思克說張侯爺當年給歸辛樹打了一掌之后,始終不能復原,騎不得馬,也不能站立,打仗時總是在坐轎子中指揮大軍。韋小寶嘖嘖稱奇,說道:“抬轎子的可也得是勇士才行,否則張老哥大叫沖鋒,四名轎夫卻給他來個向后轉,豈不糟糕?”孫思克道:“是啊。張侯爺臨陣之時,轎子后面一定跟著刀斧手,抬轎的倘若要向后轉,大刀斧頭就砍將下來了!

孫思克又說到趙良棟如何取陽平關、定漢中、克成都、攻下昆明,功勞甚大,皇上封他為勇略將軍、兼云貴總督、加兵部尚書銜。王進寶和他自己,也各因力戰而升為提督。

韋小寶見他說得眉飛色舞,自己不得躬逢其盛,不由得怏怏不樂,但想四個好朋友都立大功、封大官,又好生代他們歡喜。

孫思克道:“我們幾個人常說,這幾年打仗,那是打得十分痛快,飲水思源,都是全仗皇上知遇之恩,韋爵爺舉薦之德,倘若是韋爵爺做平西大元帥,帶著我們四人打吳三桂,那才是十全十美了。趙二哥和王三哥常常吵架,吵到了皇上御前,連張大哥也壓他們不下;噬蠋状翁岬巾f爵爺,說如此吵架,怎對得起你,他們兩個才不敢再吵!

韋小寶微笑道:“他二人本來一見面就吵架,怎么做了大將軍之后,這脾氣還不改?”孫思克道:“可不是嗎?兩個人分別上奏章,你說我的不是,我說你的不是。幸好皇上寬洪大量,概不追究,否則的話,只怕兩個都要落個處分呢!

韋小寶道:“吳三桂那老小子怎么了?你有沒有揪住他辮子,踢他媽的幾腳?”孫思克搖頭道:“這老小子的運氣也真好……”韋小寶驚道:“給他逃走了?”孫思克道:“那倒不是。他到處吃敗仗,占了的地方一處處失掉,眼看支持不住了,就想在臨死之前過一過皇帝癮,于是穿起黃袍,身登大寶,定都衡州。咱們聽得他做了皇帝,更是唏哩花啦的狠打,他幾個大敗仗一吃,又驚又氣,就嗚呼哀哉了!表f小寶道:“原來如此。倒便宜了這老小子!睂O思克道:“吳逆死后,他部下諸將擁立他孫子吳世璠繼位,退到昆明。趙二哥打到昆明,把吳逆的大將夏國相、馬寶他們都抓來斬了。吳世璠自殺,天下就太平了!

韋小寶道:“昆明有一件國寶,卻不知怎樣了?”孫思克道:“甚么國寶?屬下倒沒聽說過!表f小寶道:“那是件活國寶,便是天下第一美人陳圓圓了!睂O思克笑道:“原來是陳圓圓,可沒聽到她的下落。不知是在亂軍中死了呢,還是逃走了!表f小寶連稱:“可惜,可惜!”心想:“阿珂是我老婆,陳圓圓是我貨真價實的岳母大人。趙二哥要是俘虜了她,知道是我岳母,自然要送到通吃島來,讓她和阿珂母女團聚。她母女團聚也不打緊,我們岳母女婿團聚,可大大的不同。別的不說,單是聽她彈起琵琶,唱唱圓圓曲、方方歌,當真非同小可。丈母娘通吃是不能吃的,不過‘女婿看丈母,饞涎吞落肚’,那總可以罷?”

宴后回到內堂,向七位夫人說起。阿珂聽說母親不知所蹤,雖然她自幼為九難盜去,不在母親身邊,但母女親情,不免也感傷心。

韋小寶勸阿珂不必擔心,說她母親不論到了甚么地方,那“百勝刀王”胡逸之一定隨侍在側,寸步不離,說道:“阿珂,這胡大哥的武功高得了不得,你是親眼見過的了,要保護你母親一人,那是易如反掌!卑㈢嫘南氲挂膊诲e,愁眉稍展。

韋小寶忽然一拍桌子,叫道:“啊喲,不好!”阿珂驚問:

“甚么?你說我娘有危險么?”韋小寶道:“你娘倒沒危險,我卻有大大的危險!卑㈢嫫娴溃骸霸趺次kU到你身上了?”韋小寶道:“胡大哥跟我八拜之交,是結義兄弟。倘若他在兵荒馬亂之中,卻跟你娘摟摟抱抱,勾勾搭搭,可不是做了我的岳父嗎?這輩份是一塌胡涂了!卑㈢孢艘豢,白眼道:“這位胡伯伯是最規矩老實不過的,你道天下男子,都像你這般,見了女人便摟摟抱抱、勾勾搭搭嗎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來來來,咱們來摟摟抱抱、勾勾搭搭!”說著張臂向她抱去。

韋小寶升為“一等通吃伯”之后,島上廚子、侍仆、婢女又多了數十人。韋虎頭身在襁褓之中,便有了“云騎尉”的封爵;膷u生涯,竟然也是錦衣玉食,榮華富貴,只不過太也安逸無聊,韋小寶千方百計想要惹事生非,搞些古怪出來,須知不作荒唐之事,何以遣有涯之生?只可惜七位夫人個個一本正經,日日夜夜,看管甚緊,連公主這等素愛胡鬧之人,也不肯追隨他興風作浪,這位一等通吃伯縛手縛腳,只有廢然長嘆。

想起孫思克所說征討吳三桂大小諸場戰事,有時驚險百出,有時痛快淋漓,自己卻置身事外,不能去大顯身手,實是遺憾之極;自己若在戰陣之中,決計不能讓吳三桂如此一死了之,定會想個法子,將他活捉了來,關入囚籠,從湖南衡州一路游到北京,看一看收銀子五錢,向他吐一口唾沫收銀子一兩,小孩減半,美女免費。天下百姓恨這大漢奸切骨,我韋小寶豈有不花差花差哉?

吳三桂已平,仗是沒得打的了,但天下除了打仗之外,好玩之事甚多,只要到了人多之處,自有生發熱鬧,總而言之,須得先離開通吃島;但七個夫人、兩個兒子、一個女兒,寸步不離的跟著,便如是十塊大石頭吊在頸中,要想一齊偷偷離開通吃島,委實難之又難,不如撇下這十個人,自己想法子溜了罷。自從送走孫思克后,每日里就在盤算這個主意。有時坐在大石上垂釣,想像坐在大海龜背上,乘風破浪,悠然而赴中原,不亦快哉?

這一日將近中秋,天時仍頗炎熱,韋小寶釣了一會魚,心情煩躁,倚在石上正要朦朧入睡,忽聽得有聲音說道:“啟稟韋爵爺:海龍王有請!”

韋小寶大奇,凝神看時,只見海中浮起一頭大海龜,昂起了頭,口吐人言:“東海龍王他老人家在水晶宮中寂寞無聊,特遣小將前來恭請韋爵爺赴宴,宴后豪賭一場。海龍王以珊瑚、水晶下注,陸上的銀票一概通用!表f小寶大喜,叫道:“妙極、妙極!這位高鄰如此客氣,自然是要奉陪的!蹦谴簖數溃骸八m中有一部戲班子,擅做群英會、定軍山、鐘馗嫁妹、白水灘諸般好戲。有說書先生擅說大明英烈傳、水滸傳諸般大書。又有無數歌女,各種時新小調,嘆五更、十八摸、四季相思無一不會。海龍王的七位公主個個花容月貌,久慕韋爵爺風流伶俐,都盼一見!

韋小寶只聽得心癢難搔,連稱:“好,好,好!咱們這就去罷!

那大龜道:“就請爵爺坐在小的背上,擺駕水晶宮去者!

韋小寶縱身一躍,坐上大龜之背。那大龜分開海波,穩穩游到了水晶宮。東海龍王親自在宮外迎接,攜手入宮。南海龍王已在宮中相候。

歡宴之間,又有客人絡繹到來,有豬八戒和牛魔王兩個妖精,張飛、李逵、牛皋、程咬金四位大將,紂王、楚霸王,隋煬帝、明正德四位皇帝。這四帝、四將、一豬一牛二龍四位神魔,個個都是古往今來、天上地下兼海底最胡涂的大羊牯。

宴后開賭,韋小寶做莊,隨手抓牌,連連作弊,每副牌不是至尊寶,就是天一對,只贏得那十二人哇哇大叫,金銀財寶輸盡皆堆在韋小寶身前,最后連紂王的妲己、正德皇帝的李鳳姐,以及豬八戒的釘耙、張飛的丈八蛇矛也都贏了過來。

待得將李逵的兩把板斧也贏過來時,李逵賭性不好,一張黑臉只脹得黑里泛紅,大喝一聲:“賊廝鳥,做人見好就該收了。你贏了人家婆娘,也不打緊,卻連老子的吃飯家伙也贏了去,太也沒有義氣!币话炎プ№f小寶胸口,提起醋缽大的拳頭,打將下來,砰的一聲,打在他耳朵之上,只震得他耳中嗡嗡作響。

韋小寶大叫一聲,雙手一提,一根釣絲甩了起來,釣魚鉤鉤在他后領之中,猛扯之下,魚鉤入肉,全身跟著跳起。

霎時之間,甚么李逵、張飛、海龍王全都不知去向,待得驚覺是南柯一夢,卻又聽得砰的一聲大響,起自海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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